山中登与台湾皮影戏
2019-02-21 字体显示:
   石光生
  (台湾艺术大学戏剧系教授)
  壹、前言
  1989年台湾教育主管部门遴选出七位重要民族艺术艺师,其中皮影戏是张德成(1920-1995),布袋戏是李天禄(1910-1998)。他们代表着台湾偶戏界的双桂冠,都经过日据时代皇民化的挣扎,也都以杰出的偶戏技艺获奖。1993年我自美国取得博士学位回台湾,尚未展开教学工作,高雄县文化局就委托我负责撰写张德成艺师的生命史。艺师在冈山文化中心传授皮影戏,住家在大社乡,我开车两地跑,听他回忆皮影戏生命中动人的篇章。张艺师是全台湾最懂得保存资料的民间艺人,所以让我看到日文剪报、山中登的照片、他和龙泽千绘子的油印剧本、戏偶。慢慢地我进入张艺师的日据时代,仿彿他们就活生生地出现在我眼前。当年在“总督府”亟欲毁灭台湾传统戏曲的时候,山中登挺身而出,说服“总督府”改造皮影戏,使之成为“奉公团”,也拯救了南台湾历史悠久的皮影戏。山中登对台湾皮影戏的贡献十分重要,还好我已将他写进张艺师的生命史。
  山中登(1896-1979)是日本杰出的民俗学家,与日据时代日本总督长谷川清是同乡,他哥哥山中樵当时被任命为台湾“总督府”图书馆馆长。山中登留台期间居住在高雄火车站与高雄中学附近,成立南方土俗文物馆,收集研究台湾原住民与闽南文化风俗。他也对台湾皮影戏情有独钟,在“总督府”亟欲消灭台湾传统戏曲之际,挺身而出,为南台湾的皮影戏仗义执言。他结识当时台湾最杰出的东华皮影戏团的张川、张叫与张德成祖孙三代,全力说服“总督府”保留皮影戏。本文旨在探究山中登如何在日据末期,竭力保护与改造台湾皮影戏,以免遭殖民政府灭绝的贡献。
  贰、回顾台湾皮影戏传播历史
  日据时代之前,台湾皮影戏已经历渡海传播与清代兴盛两大时期。台湾皮影戏与悬丝傀儡戏、布袋戏并称三大偶戏,明末清初皮影戏率先自大陆福建漳州传入南台湾的台南与高屏地区。由于保守性格,历年来仅流传于南台湾。
  一、清代兴盛期
  台湾历史的演变历经清初的动乱,到了清代中叶才真正稳定发展。政治、经济、社会与农业的安稳建设,提供了民间戏曲兴盛的沃土,于是在南台湾平原地区的广大城镇与农村皆是皮影戏展演的空间。清代兴盛期的文献资料相当充足,经常被引用者,乃是台南市普济殿于嘉庆二十四年腊月(1820)竖立的《重兴碑记》碑文。碑文中有两条禁令,第二条即禁止在该殿庙埕上演出皮影戏。该条禁文是:“大殿前埕理宜洁净,毋许秽积,以及演唱影戏喧哗聚赌”。(石光生1995:15)立碑禁戏的意义在于:该剧种广受观众喜爱,但夜间演戏,观众杂沓,确实有碍寺庙清静庄严,因而刻石禁演。这样的态度正符合元代以来屡见统治阶层下召禁戏的史实。①
  另一个与清代兴盛期相关的直接证据,即是大量出现皮影戏的手抄本。手抄本通常会注明手抄者姓名、地名、戏班名称、抄写年代及剧本页数。例如,高雄县大社乡东华皮影戏团的第一代演师张状(1820-1873),他曾向皮影戏艺人陈赠学戏,而东华保存的手抄本《董荣卑》写于同治丁卯年(1867),极可能是张状演出过的剧本。当前我们可以看到的较早的剧本,还有大社合兴皮戏团张福丁曾拥有的《救韩原》,虽无手抄者姓氏,但抄本注明的年代则是咸丰三年(1853)。另外,他收藏的《汪玉奇》则写于同治八年(1869),总共26页。而《救孤儿》的末尾这样写着:“大清光绪捌年参月拾玖日抄完,救孤儿合共玖拾易大吉利市。”其中的“玖拾易”即是指《救孤儿》的手抄本共计90页。②
  此外,荷兰学者施博尔(Kristofer Marinus Schipper,1934年生)曾于1962年来南台湾研究道教仪式,并搜购台湾皮影戏手抄本。③其中不乏清代的版本。例如:《师马都》抄于嘉庆23年(1818),87页。《章达德》抄于道光11年(1831),127页。《崔学忠》抄于咸丰10年(1860),125页。《刘全进瓜》抄于光绪元年(1875),22页。《救孤儿》抄于光绪癸未年(1883),41页。《金光阵》抄于光绪丙戌年(1886),36页等等。
  若自前述剧本来看,清代手抄本显示了皮影戏在南台湾发展的盛况,特别是高雄与屏东两县,众多的手抄本说明演出的大量需求。加上前述的普济殿碑文,皆足以证明清代兴盛期的盛况。至于演出形式,影偶只有黑红绿三大主色,造型朴素,主要以煤油灯为影窗照明工具。
  参、日据时代台湾皮影戏
  1895年清廷依《马关条约》将台湾割让给日本,台湾改朝换代,成为异族殖民地。整个日据的五十年间台湾戏剧的发展,明显包含两个时期:中日战争前的放任(1895-1937)与战争期间的压抑(1837-1945)。
  一、中日战争前的放任
  日据初期“总督府”忙于武力镇压、平定“叛乱”,接着即是建设台湾,如兴建纵贯铁路、设置糖厂等。因此,日据初期与中期的明治、大正及昭和前叶,“总督府”在政策上并未强烈干涉台湾传统戏曲的演出。台湾民间信仰与习俗皆如往昔。因此依据《安平杂记》,台南地区在1898年前后:
  酬神唱傀儡戏。喜庆、普渡唱官音班、四平班、福路班、七子班、掌中班、老戏、影戏、车鼓戏、采茶唱、艺旦唱等戏。④(邱坤良419)
  日据初期皮影戏演出依然活络,此一论点可以自当时仍出现大量手抄本而得以证明。例如,前已提及的东华的张旺于明治33年(1900)抄了《昭君和番》,明治36年(1903)他也抄了《陈光蕊》。另外,高雄县冈山后协里的黄远,于明治36年(1903)抄过《五虎平南》。大正年间的手抄本为数不少,除了高雄县各团所保存者之外,屏东地区亦有发现。例如,屏东港西中里浩兴班的锺天金于大正八年(1919)曾抄写过剧本,高雄州潮州郡五魁寮的胡南征于大正十四年(1925)抄写《下南唐》。昭和年间的手抄本亦见于高屏两县的剧团。例如,东华的张川于昭和4年(1929)抄写《前七国》。屏东的陈忠礼、王铁观等亦有手抄本。另外,施博尔的藏本中,亦有:《师马都》抄写于明治43年(1910)、《陈杏元和番》完成于大正11年(1922)。大量手抄本,正显示此时期皮影戏依然兴盛,未受殖民政府的干涉。
  二、战争期间的压抑
  台湾“总督府”开始压抑台湾皮影戏,当是1937年中日爆发“七七事变”,中国全面进行抗日战争之后。日本殖民当局立即实施严厉的“皇民化运动”,企图彻底改造台湾文化、宗教信仰、语言、艺术、文学、戏剧等。芦沟桥事变爆发以后,同年九月份殖民政府发表了“国民精神总动员计划实施纲要”,台湾受此影响,也加速推动皇民化运动。为了让台湾人成为“天皇陛下之赤子”的皇民化运动能够迅速进展,日本帝国政府于1937年废止了报纸的汉文栏,推行“国语”(日本语)常用运动。并撤废偶像、寺庙,强制参拜神社,废止旧历正月仪式等,实行破坏台湾文化的精神改造政策。与此同时进行的,乃是台湾军伕之征用,以及实施小规模、试行台湾人志愿兵制度。而皇民化运动的极致就是“改姓名”。(黄昭堂171)昭和十二年(1937)“总督府”实施“禁鼓乐”,传统戏曲完全被禁止,“新剧”(即现代舞台剧)则必须只能演“皇民剧”。此举让全台传统戏曲各剧种顿时陷入困境,有能力的演员纷纷转演“新剧”,无能力者只好收班。著名的布袋戏演师云林县的黄海岱(1901-2007)与台北市的李天禄,都经历过这段苦闷的黑暗期。
  (一)西川满的赞美
  日据时代留台的日本文化人士,有不少真心关心台湾民俗文化者,其中尤以日籍作家西川满(1908-1999)与民俗家山中登最为重要。西川满三岁时随双亲来台湾,在台湾度过约三十年的岁月。在台湾完成高中教育,返回日本就读早稻田大学文法科。毕业后回到台北,昭和九年(1934)进入《台湾日日新报》,担任艺文版主编。他创作诗歌小说,为“异国情调”(eroticism)代表作家,后期发行机关志《文艺台湾》。
  昭和十五年(1940),西川满与北帝大教授广津和郎、真杉枝等一行近十人,刻意南下高雄州仁武庄,观看“台湾全色皮戏新剧部”(台湾光复后由张德成更名为东华皮影戏团)张叫与张德成父子及张营、张水清等团员,演出镇团经典剧目《西游记》中〈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折子。对于这次演出,西川满印象极为深刻,曾在《台湾日日新报》公开撰文赞扬台湾皮影戏(图1)。文中他赞美张叫与张德成父子:
  
  图1 西川满于《台湾日日新报》发表的〈台湾的皮影戏〉(石光生摄)
  由现年四十八岁的张叫先生手中演出的影偶,老实说我甘拜下风。那些影偶宛如活生生的人,好像会说话一样。
  今年二十一岁、张叫的儿子张德成手里拿着乐器。只有张叫一人兼任操偶与台词,后面的三个人负责吹奏与合唱部份。我从旁一瞧,原本活生生的影偶不过是老旧躯体。那活跃的生命究竟怎么来的?…身为台湾的古典文化,希望有识之士能保障皮影戏团的生活,就如同保存“文乐”那般,以流传后世。(西川满1940)
  显然西川满并不赞成摧毁台湾皮影戏,甚至“希望有识之士能保障皮影戏团的生活”,让皮影戏能流传下去。
  (二)山中登的保存与改造
  然而,在太平洋战争后期真正保存南台湾皮影戏不遗余力者,就是住在高雄州的山中登。首先我们来认识山中登这位民俗学家。根据昭和十八年(1943)出版的《台湾人士鉴》的记载如下:
  山中登,皇民奉公会高雄州支部奉公委员会文化班主任。
  “现址”高雄市三块厝一七八号
  “经历”为山中樵之弟,明治二十九年五月四日生于仙台市北番四番町。东京高等工业学校中途休学之后,曾任商务省技师,以及东京女学高等技艺学院自由之丘学员的教师,来台之后曾任高雄州商工奖励馆特约人员、南方土俗研究会副会长、高雄州影绘协会长、皇民化文化班特约人员、台湾畜产兴业株式会社特约人员、高雄新文化联盟常务委员长等职,推展文化运动不遗余力。嗜好民俗研究。⑤
  从这份资料看来,山中登在皇民化运动全面展开之时,他在高雄州透过“高雄州影绘协会长”的职务,主导了保存并改造台湾皮影戏的重任。必须说明一下文中提到的山中樵(1882-1947),他是山中登的哥哥,大他14岁,出生于福井市,与后来担任第十八任总督的长谷川清海军大将(1883-1970)是同乡,且大他一岁。昭和二年山中樵被任命为台湾“总督府”第五任图书馆长,系正五位五勋五等官位。“总督府”于昭和十六年(1941)四月十九日成立“皇民奉公会中央本部”。山中樵兼任皇民奉公会所属的娱乐委员会顾问,同时获聘的包括西川满、金关丈夫、稻田尹、中山侑、黄得时等三十三人。有山中樵在“总督府”指导,这对山中登努力保存台湾皮影戏的工作很有助益。
  1.南台湾皮影戏调查
  以民俗学专业,山中登于昭和十年(1935)来到台湾高雄州,成立南方土俗研究会,除研究搜集原住民文化,更深入调查高雄特有的皮影戏。他曾以万造侍龙的笔名发表一篇〈台湾皮影戏〉,这是继西川满之后,向“总督府”呼吁别灭绝台湾皮影戏,文中他强调:
  皮影戏仅存于台南,也就是残存于路竹到楠梓,冈山到台南旧城附近。这些皮影戏艺人因为被禁止演出,结果过着贫穷的生活。但他们的技法与影偶,仍不失为独立艺术的堂堂艺术。⑥
  此文发表于1941年,的确如山中登的理解,自从1937年“总督府”实施“禁鼓乐”,严禁民间任何节庆酬神演出,传统戏曲的艺人纷纷收班,生活顿时陷入困境。当时的日本官员只改造台湾的“新剧”,允许日台人士在戏院演出通过审查的皇民剧,根本忽略根植民间沃土的传统戏曲。为此山中登在日本内地的《大阪每日新闻》发表文章,极力驳斥高雄州日本官员的无知与畏惧,同时提出解决之道:“我认为何不利用其深受欢迎的程度,反过来利用皮影戏呢?”。⑦他希望以加强台湾农村观众学习日语的教育目的,可以为台湾的皮影戏开出一条活路。
  昭和十五年(1940)西川满发文赞美高雄仁武庄的张叫与张德成父子,且默许该团参与官办劳军义演,这自然引起山中登的注意。于是昭和十六年三月一日,他在《高雄新报》记者陈明春的陪同下,来到仁武庄了解这个一流皮影戏团(图2)。张德成曾回忆说:
  
  图2 1941年山中登(中)与记者陈明春(右1)来到仁武庄,拜会张川(左2)张叫(左1)与张德成。(石光生翻摄)
  山中登向我父亲请教,学习的态度十分诚恳,我们都十分惊讶眼前这位日本人,居然如此关心台湾皮影戏的现况。逐渐地,他得到我们的信任。后来当他提到计划收集一些皮影戏文物,陈列在南方土俗文物馆展示,我们立刻提供一些文物共襄盛举。⑧
  从此之后山中登与张叫、张德成成了一辈子的莫逆之交。
  2.成立“高雄州影绘协会”
  半年之后的九月二十一日,在山中登积极主导下,在高雄州商工奖励馆成立“高雄州影绘协会”这个官方组织。这是他实践保存改造台湾皮影戏的重要第一步。开幕仪式于当天下午三点半展开,与会人士冠盖云集:
  到场来宾有横田警察部长、河野市府秘书。远道从台北来的贵宾有“总督府”图书馆长山中樵、皇民练成协会长陈光灿列席。另外会长积穂正义、副会长山中登,以及业者代表二十位出席。为了顺应潮流,在良好的指导下,磨练其精神与技艺,以及提供健康娱乐,且以奉公诚意,迈向众人期待之目标。此次协会之成立,已强劲地踏出第一步。另外选出了前述的副会长山中登和张德成两位,并选出评议委员林文宗与张叫等七位评议委员。⑨
  这是山中登主导的收编南台湾皮影戏团的第一步,正式承认台湾皮影戏团足以教育农村民众。当时有二十位代表参与,显然高雄地区的皮影戏演师大多获邀与会。其中张德成被山中登提拔为副会长,他父亲张叫与永安福德皮影戏团的林文宗也与其他五位业者并列评议委员,大大提振皮影戏演师的士气。
  3.“总督府”两次试演会
  当时日本学者专家中,最了解台湾皮影戏者,当数山中登。他很清楚若要完成台湾皮影戏的保存与改造,就得先赢得“总督府”“皇民奉公会中央本部”的认可。在“高雄州影绘协会”成立前,山中登就请托兄长山中樵向“总督府”申请安排试演会,而山中樵也亲自南下参与成立仪式,并见证了台湾皮影戏的价值。于是他在“总督府”娱乐委员会的会议上,强力建议举办试演会的重要性,获得委员们的支持。试演会是由“总督府”情报部出面邀请,日期就订在十月三日。高雄的皮影戏团要北上“总督府”演戏的消息在高雄引起众人瞩目,《高雄新报》也预告了这次试演会:
  在这次奉公会的邀请下,积穂会长、山中登,以及业者四人,将搭乘二日的夜车北上。将于三日在“总督府”官邸内,与新庄街小花园布袋戏一起演出,供长谷川总督观赏。⑩
  十月三日下午总督官邸试演会的演出相当成功,也获得官方肯定。但《西游记》毕竟是中国文学产物,不是出自日本文化,“总督府”仍然心存疑虑。
  果然昭和十七年(1942)一月,“总督府”迅速成立“台湾演剧协会”,严格控管岛内的戏剧活动,例如,取消原本各州厅拥有的剧本审查权,任何演出的剧本必须先送至“总督府”审查,这是极为严厉的审查制度。山中登面临新法,更积极采取对策。山中登早就计划训练东华皮影戏团以日语演出经典《西游记》当中〈火焰山〉的折子,训练期间,山中登撰写了长达二十九页的日文版剧本(图3)。当时协助训练日语的是山中登的学生,高雄地方学者林有涔,同时加强灯光音乐的专业训练。
  
  图3 山中登撰写的日文版《西游记》之〈火焰山〉封面。(石光生摄)
  山中登就与来自东京的演员泷泽千绘子,协助创作了《日本桃太郎》《猿蟹合战》等剧本,且安排在高雄市三块厝山中登自宅训练团员演出。当时的《高雄新报》报导了这次训练的坚强师资:
  活动指导:田村州社会教育局主任
  戏剧指导:泷泽千绘子
  照明指导:三下平太郎
  演讲:〈日本与日本精神〉庄司进一郎、〈挺身队的意义及功能〉山中登11
  可以看出这次的训练精神重于技艺,其中引人注目的是戏剧指导泷泽千绘子。林有涔对她印象深刻,他说:“泷泽千绘子是东京的女优,被台湾演剧协会延揽为导演,负责指导剧团表演。她南下高雄就住在山中登宅旁边,她留短发,衣着新潮,举止十分时髦。”12对剧团演员而言,最困难的障碍是日语,然而训练尚未结束,山中登就匆匆带着团员北上,前往台北社会教育馆进行“皮影戏再检讨”的试演会。13山中登了解除了张德成,其他演员无法胜任日语演出,所以他特别安排林有涔担任日语台词的重任。下午二时正式演出,林有涔回忆说:
  张叫主演,张德成助演,后场三位乐师。我在他们父子身后,手上拿着两根筷子,可以看到他们手中的影偶。我负责说出台词,某个剧中人物说话时,我就用筷子触一下操偶者,暗示操偶者必须操动手中的影偶。就这样轮流触来触去,总算把《西游记》演完。14
  这次的演出总算说服了“总督府”,因为“总督府”的观众已能了解剧情内容。于是同意山中登加紧脚步,积极训练高屏地区的皮影戏团。15
  在说服“总督府”后,由日籍演员泷泽千绘子等人的协助下,加速训练团员演出《日本桃太郎》《猿蟹合战》等纯日本文化的剧本。
  4.“皮影戏挺身队”
  “皮影戏挺身队”的磨练不曾中断,皇民奉公会高雄支部在州厅前的广场举办为期五天的“大东亚局势展览会”。山中登安排挺身队于三月二十九日晚上八点,演出日语版《西游记》与《猿蟹合战》。山中登第一次安排他苦心训练的剧团,公开在市民面前亮相,且对子弟兵的表现表示满意。六月十日挺身队队训练工作终于告终。十名团员被编成两团,张德成家族隶属“第一奉公团”,林文宗与其他四名团员则是“第二奉公团”。正式团员的家庭都可以获得民生食品得配给。
  五月中旬山中登安排挺身队,在高雄州各郡巡演。昭和十七年(1942)五月十六日,《兴南新闻》曾做了如下的预告报导:
  皇民奉公会高雄州支部,为促使因事变以来冷却一时的皮影戏再度复活,即召集业者聚会,当做六月十四日开始于高雄州全面施行日语推广周活动项目之一。以日语表演的皮影戏队,将依下列日期于高雄州十七处演出,这将有助于加强日语之普及与使用。
  十四日冈山郡,十五日凤山郡,十六日旗山郡,十七日屏东市,十八日屏东郡,十九日潮州郡,二十日东港郡。16
  以日本人物讲日语演出的台湾传统戏曲,不仅出现在皮影戏里,就连当时的布袋戏、歌仔戏、新剧,也都无一幸免。但观众都是官方特别安排前来学习日语,而非寻求娱乐的,反应自然冷清。难怪山中登也承认推行不易。他说:
  此次皮影戏公演系以民众为对象,所以结构变得比较复杂,舞台也变大,画面大概有六尺五平方,可以供五千名观众欣赏。剧本尝试将日本传说以台语和日语演出,用日语即可呈现内容且观众能理解时,就应该用日语。但台湾固有的皮影戏最初是以《西游记》《三国志》为主,无法断绝与其之关系。(山中登1942)
  其实最大的问题还不是日语,而是表演形式与内容的不同。自从严格执行“禁鼓乐”以来,就台湾传统剧团就不能使用传统戏曲的文武场乐器,张德成回忆说:“尽管演出《日本桃太郎》与《猿蟹大战》,到高雄屏东各地巡演,顺便游览。我只负责乐器,不是锣鼓而是小钟,敲起来很别扭,孙悟空的造型被改成日本武士模样,实在无法接受,所以我还是比较喜欢我最熟悉的孙大圣。”17表演形式的改变,对熟悉台湾皮影戏的演师和观众而言当然兴致缺缺了。
  5.日据时代台湾皮影戏的变革
  日据时代台湾皮影戏重大的变革,主要是由山中登与泷泽千绘子执行。其变革可归纳成下列数点:
  (1)剧本:
  台湾传统剧目被禁演,取而代之的是泷泽千绘子编写的《日本桃太郎》《猿蟹大战》与《飒爽无敌剑法(第五篇)》等日剧(图4)。这些剧本每一本都足够演出一小时。
  
  图4 1942年泷泽千绘子编写的《日本桃太郎》封面。(石光生摄)
  (2)语言:
  演出之目的在于推行“国语”,且剧本以日文或日汉并列书写,台湾演师必须学习日语台词,演出时观众只好欣赏日语演出的剧情。
  (3)影偶:
  由于演出地点是在室外广场,或是戏院,表演场所容纳更多观众,因此影窗加大,影偶也跟着放大。更因为是日本剧情,演师首次刻制与操弄异国文化的戏偶。
  (4)检查制度:
  台湾演剧协会执行严格的检查制度,演出前剧本须先送至“总督府”检查。战争日趋激烈,“总督府”的管制益加严格,这可以从泷泽千绘子编于1948年1月13日的《飒爽无敌剑法(第五篇)》这个剧本看出端倪(图5)。封面剧名右侧第一行书写着“影绘芝居脚本”,意指皮影戏剧本;第二行则是“脚色泷泽千绘子”,“脚色”就是编剧、剧作家之意。封面左侧第一行是“十六场除表纸二十五枚”,意思是此剧分为十六场,而文本共计二十五页。其他三行则是本所
  
  图5 1943年泷泽千绘子编写的《飒爽无敌剑法(第五篇)》封面。(石光生摄)
单位之住址与名称:“高雄市盐埕町三丁目/南方土俗陈列馆内/高雄州影戏协会”。就此封面字迹研判,则属山中登书写。(石光生1995:164)紧接着封面的首页则是“总督府”的检查记录。左上方是“总督府”编号为第253号的检验戳记,剧本演出有效年间为1943年4月13日至1946年4月12日,亦即是三年有效期限而已。只是期限失效之前台湾就已经光复了。更严厉的压抑皮影戏演师的事实亦记录在泷泽千绘子的这个剧本里。该剧的末尾附有一页由山中登署名的宣誓书,意思是台湾演师必须发誓严格遵照剧本内容演出,不得擅改台词。(石光生1995:165)如此严厉的检查制度乃台湾戏剧史上仅见。值得注意的是,剧本内容每页是以上面日文、下方为汉文的形式出现,实属罕见的日汉双语剧本。当然这样的安排有助于台湾演师学习日语台词(图6)。
  
  图6 《飒爽无敌剑法(第五篇)》的汉日双语对照台词与宣誓书。(石光生摄)
  虽说台湾皮影戏经历了日据压抑期剧烈的变革─剧本、语言、戏偶与检查制度─然而就其成效而言乃是短暂而不彰的。日帝殖民政府无法透过披上日本童话与武侠外衣的剧本与戏偶,以及殖民主义的强势语言,来改变根植于中国历史与传说的台湾民间戏曲。即使是崭新型式与内容的演出,却无法吸引观众看戏;而强制学习日语的政治目的,却难以取代观众习以为常的自台湾传统剧目中获得娱乐与教化的功能。因此日据时代殖民文化宰制台湾戏曲的文化注定要失败的。但表演形式的变革对日后张德成的皮影戏技艺影响甚大,他是唯一能在接下来的光复复兴期中,将皮影戏艺术推向突破性创意高峰的演师。
  6.返回日本前的岁月
  1943年1月23日,张德成参军,告别妻小父母,却没想到会被调往海南岛担任警卫班长,更不知道得经过三年四个月才得以回到故乡。他参军后“第一奉公团”仍然继续巡演各郡。昭和十九年(1944)太平洋战争日本节节败退,美军开始大肆轰炸台湾,高雄港及市区军事设施都成了首要目标。山中登的住所就在高雄火车站旁,他和妻子经常得躲空袭,十分危险。不得已之下,他才前往仁武庄请老友张叫帮忙。张叫欣然答应,就在观音山自己的田地帮他搭间草寮栖身。山中登则市区仁武两边跑。山中登把他多年收藏的文物搬来寄放在张家,暂时心安许多。1945年8月15日日本天皇向同盟国宣布无条件投降,日本战败,台湾光复。日本军民陆续遣返日本,而张德成还滞留在海南岛直到1946年才随台湾兵回到家乡。山中登这位热爱台湾皮影戏的民俗学家,早与仁武庄的张家建立深厚友谊。山中登在战后并未立即被遣返日本,根据林有涔的回忆,“他被高雄市长连谋聘为市政顾问,以他对原住民的了解,协助开发高雄山区。后来他在南方土俗文物馆的许多民俗文物却被市府任意弃置,十分可惜。”18
  肆、战后的山中登
  山中登返回日本后,曾经担任过第一任日中交流协会会长,与张德成继续书信往来。山中登一直热爱民俗研究,从北海道往南调查日本民间工艺,尤其是儿童玩具,也担任过日本农村工艺作家协会会长,对保存日本民间文化财贡献良多。1955年他出版了《乡土玩具》,都是他在各个国家搜集的玩具与戏偶,其中有南台湾排湾族的百步蛇图腾、台南的布袋戏偶、高雄的皮影戏偶,十分珍贵。后来山中登陆续出版过《人形教室》(1953)、《民艺之旅》(1963)等六本书。
  1972年5月30日,山中登来到台湾考察宗教民俗,由他的高足林有涔接待,陪他重游高雄老家,山中登的第二故乡。他也专程到大社乡拜会老友张德成,老友多年后相见,两人不胜唏嘘(图7)。6月6日的《中华日报》报导了山中登来访的消息,以下列标题来推崇他:“山中登:一位热爱本省民间艺术的日本老人/日据时代曾维存布袋戏与皮影戏/并设法力争恢复台湾寺庙神像。”1979年8月25日,“世界偶戏联盟”(UNIMA)日本分会邀请东华皮影戏团前往东京参与“世界偶戏联盟”五十周年的演出活动,日本分会长川尻泰司颁发感谢状给东华。张德成在东京演了五场《西游记》,非常成功,但张德成的老友山中登却已过世。
  
  图7 1972年山中登来高雄会见老友张德成,当时的《中华日报》报导山中登的往事。(石光生翻摄)
  伍、结语
  1993年为了撰写张德成艺师的皮影戏生命史,我才得以认识山中登这位杰出的民俗学家,在日据末期用心了解台湾偶戏的困境,为苦难的民间艺人发声。他反对“总督府”消灭台湾传统戏曲,进行“总督府”可以接受的保护与改造皮影戏的工作。尽管“皇民化”短暂而功败垂成,然而张德成却学习到大空间演皮影戏的诸多技巧,在后日据时代的“内台戏”(即光复后的戏院商业剧场)时代里,创造出台湾皮影戏史上空前绝后的黄金时代。
  参考书目:
  1、山中登,〈令人怀念的皮影戏复活了〉,《大阪每日新闻》,1942年6月□日。
  2、〈山中登:一位热爱本省民间艺术的日本老人〉,《中华日报》,1972年6月6日。
  3、王利器,《元明清三代禁毁小说戏曲史料》,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
  4、石光生,《皮影戏张德成─重要民族艺术艺师生命史(I)》,台北:教育主管部门,1995。
  5、西川满,〈台湾的皮影戏〉,《台湾日日新报》,昭和十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6、〈皮影戏于高雄州下重生,为了普及宣传日语〉,《兴南新闻》,昭和十七年五月十六日。
  7、吕诉上,《台湾电影戏剧史》,台北:银华,1961。
  8、邱坤良,《日治时期台湾戏剧之研究》,台北:自立晚报,1992。
  9、黄昭堂着,黄英哲译,《台湾总督府》,台北:自由时代,1990。
  10、李天禄口述,曾郁雯撰录,《戏梦人生─李天录回忆录》,台北:远流,1992。
  11、万造侍龙,〈台湾的皮影戏〉,《高雄新报》,昭和十六年七月四日。
  12、万造侍龙(山中登),〈高雄随想—皮影戏未来之发展〉,《大阪每日新闻》,昭和十六年九月七日。
  13、泷泽千绘子,《日本桃太郎》手抄本,昭和十八年。
  14、泷泽千绘子,《飒爽无敌剑法(第五编)》手抄本,昭和十八年。
  15、《台湾人士鉴》,兴南新闻社,昭和十八年。
  16、〈影戏协会结成式〉,《高雄新报》,昭和十六年九月二十四日。
  17、〈皮影戏试演会〉,《高雄新报》,昭和十六年十月二日。
  石光生访问张德成,张德成宅,1993年4月7日/1993年4月14日。
  石光生访问林有涔,林有涔宅,1993年12月10日/1994年7月1日。
  注释:
  ①关于元代以降禁戏之法令与舆论,可参阅王利器,《元明清三代禁毀小说戏曲史料》,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
  ②合兴皮影戏团已收班,该团所有皮影戏文物已由高雄市立皮影戏馆采购典藏。
  ③施博尔,在大陆名为施舟人,出生于瑞典,荷兰血统,与顾彬、施寒微并称“欧洲三大汉学家”,他精通八种语言,目前在福州大学担任教授,并且任职福州大学世界文明研究中心主任。
  ④邱坤良,《日治时期台湾戏剧之研究》,台北;自立晚报,1992。
  ⑤《台湾人士鑑》,兴南新闻社,昭和十八年,页411。
  ⑥万造侍龙,〈台湾的皮影戏〉,《高雄新报》,昭和十六年七月四日。
  ⑦万造侍龙,〈高雄随想-皮影戏未来之发展〉,《大阪每日新闻》,昭和十六年九月七日。
  ⑧石光生访问张德成,高雄县大社乡张宅,1993年4月7日。
  ⑨〈影戏协会结成式〉,《高雄新报》,昭和十六年九月二十四日。
  ⑩〈皮影戏试演会〉,《高雄新报》,昭和十六年十月二日。
  11〈偶戏团员二十三日举办观摩会〉,《高雄新报》,昭和十七年二月二十一日。
  12石光生访问林有涔,林有涔宅,1994年7月1日。
  13〈皮影戏于高雄州下重生,为了普及宣传日语〉,《兴南新闻》,昭和十七年五月十六日。
  14石光生访问林有涔,林有涔宅,1993年12月18日。
  15当时的台湾布袋戏皇民化,是透过黃得时安排,曾在“总督府”进行过三次试演会,选出七个布袋戏团,成为挺身队。参见呂诉上,《台湾电影戏剧史》,台北:银华,1961,页418-420。
  16〈皮影戏于高雄州下重生,为了普及宣传日语〉,《兴南新闻》,昭和十七年五月十六日。
  17石光生访问张德成,张德成宅,1993年4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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