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池”不是郑成功时代的遗址
2018-02-11 字体显示:

  邓孔昭

  (厦门大学台湾研究院教授)

  内容摘要:厦门的“演武池”是市级文物保护单位,据说是郑成功当年操练水师的遗址。实际上,“演武池”是由演武亭衍生出来的地名,它只是清代中前期的一处水利设施,是一个用于“民田灌注”的淡水池塘,郑成功的水师是不可能在这里操练的。即使是“演武池”形成之前的海湾“澳仔”,由于水面太小,郑成功的水师舰船也只可能在这里停泊,而不可能在这里操练。所以,“演武池”是郑成功操练水师的遗址的说法,只是后人的一个误会。

  关键词:演武池郑成功操练水师文物保护单位

  在厦门市的文物保护单位中,有一处市级文物保护单位称“演武池遗址”。关于“演武池遗址”,《厦门文物志》是这样介绍的:“演武池遗址——位于思明区演武路西北侧,厦门大学西村宿舍区西侧。遗址及周边地域在古代为一片通连外海的港湾,与演武亭、演武场相邻,曾是明末清初郑成功操练水师的地点之一,大部分水域已被填为陆地。今仅存此池,面积8715平方米,四周有现代砌筑的花岗岩堤岸,堤高约35米;东、西堤长各105米,南、北堤长各83米,池水可经由涵洞流通大海。1984年,演武小学在遗址北侧填池建造校舍”。①笔者从事郑成功研究多年,又身为厦门大学的一位教师,在演武亭、“演武池”附近生活了40余年,心中时常有一个疑惑:郑成功的水师会在“池”中操练、演武吗?近年来,对此疑惑逐渐有了一个比较清楚的认识:“演武池”其实不是郑成功时代的遗址,把“演武池”和郑成功操练水师联系在一起,是后人的一个误会。下面就此问题阐述自己的看法,以求教于各方专家及文物管理部门。

  一、郑成功时代厦门只有“演武亭”

  关于“演武亭”,史籍有很多的记载。特别是杨英的《先王实录》,对“演武亭”的记载尤多:

  南明永历九年(1655)三月,“冯工官起盖演武亭成。先时,藩以日夜出督操练,往返殊难,命冯工官就澳仔操场筑演武亭楼台,以便住宿,教练观兵,至是告成。一日,藩在楼观各兵阵操有未微妙者,于是再变五梅花操法,日亲临督操,步伐止(整)齐,逐队指示。计半月,官兵方操习如法始集各镇合操法,并设水师水操法,俱有刻板通行”。②

  四月,郑成功“令林胜□(日)夜就演武亭照五梅花阵法操练,藩亲督操”。③

  五月,“藩大阅操,吊各提督、统领、镇营就演武亭合操,照五梅花操阵法,如对敌赏罚军令。令设宴陈乐,宴各镇将,大小官将,赉赍有差”。④

  十月,“藩驾驻思明州演武亭,往来金门驻节”。⑤

  十一月,“藩驾驻思明州演武亭”。⑥

  十二月,“藩驾驻思明州演武亭”。⑦

  十一年(1657)十月,“十五日,集提督统镇文武各官于演武亭,定失守闽安镇功罪”。⑧

  十二年(1658),“三月,藩驾驻思明州。……行张五军、王戎正,同陈魁亲赴各提督统镇营挑选,分为上中等拨入左右虎卫镇。其中等选而又选,方同上等吊入。另设一大石重三百斤于演武亭前,将选中者,藩亲阅,令其提石绕行三遍,提不起者,虽选中不隶入”。⑨

  十四年(1660),“正月,藩驾驻思明州演武亭”。⑩

  四月,“藩驾驻思明演武亭”。

  五月,“藩驾驻思明州演武亭”。

  另外,夏琳的《闽海纪要》也有一些有关“演武亭”的记载:

  清顺治十五年(1658),“成功筑演武亭练兵。亭在厦门港院东、澳仔岭之交,成功筑以操练军士。以石狮重五百斤为的,力能举者,拨入左右虎卫亲军,皆戴铁面,著铁裙,配斩马大刀,并带弓箭,号曰‘铁人’”。

  康熙十九年(1680),郑经在经历福建沿海的一连串失利之后,“惧为人所图,乃焚演武亭行宫,辎重、宝玩悉毁于火,踉跄回东宁,时二月二十六日也”。

  此外,阮旻锡的《海上见闻录》和江日升的《台湾外记》都有一些关于“演武亭”的类似的记载。

  从以上的这些记载中,我们可以看出:

  1、演武亭是在南明永历九年(1655)的三月建成的。建成之后,为了军队训练和军事斗争的需要,郑成功时常在这里住宿。演武亭在清康熙十九年(1680)二月二十六日被准备撤离厦门的郑经烧毁,前后一共存在了大约25年。

  2、演武亭建成之前,位于南普陀寺前方海边,原郑成功军队训练的大操场,称“澳仔操场”。之所以称为“澳仔操场”,是因为它紧邻这里的一个小海湾——澳仔。这个澳仔就是郑成功军队水路从厦门城内前往澳仔操场时战船停靠的地方。

  3、在夏琳《闽海纪要》成书的时候(康熙二十二年之后,比《先王实录》成书大约晚20-30年),杨英《先王实录》中提到的“澳仔”已经被称为“厦门港”。“演武亭”的位置就在“厦门港院东”与“澳仔岭”之间的地方。所谓“厦门港院东”,很显然是“厦门港垸东”的误写,意为厦门港堤岸的东边,也就是说,演武亭在厦门港堤岸的东边。反过来说,当时厦门港东边的堤岸靠近演武亭的西边。

  根据上述的分析,郑成功时代的“澳仔”和郑经时代的厦门港,是一个西东向的海湾。海湾西边的出口与现在厦港避风坞的出口位置大致相同,只不过当时的出口会更加宽大一些,而海湾东边临近演武亭(可以以现在演武亭遗址树碑处为参照)。因此,这个海湾的西东向长度大约只有1000米左右。由于这个海湾南有沙坡尾、东有澳仔操场、北有蜂巢山及其余脉的限制,因此,它的南北向相当狭窄,最宽处最多只有400-500。综合各种因素考虑,郑成功时代,整个海湾的范围大致包括了现在顶澳仔(在汉语中,“顶”有“上”的意思,顶澳仔即上澳仔)、厦门大学西村宿舍、下澳仔以及厦港的一部分。在这样一个狭长的小海湾中(最大仅为1000m×500m),郑成功的水师在这里停泊是可以的,但要在这里操练,绝对施展不开。因此,在上述《先王实录》和《闽海纪要》等书中,我们可以看到许多郑成功的军队在演武亭进行陆战训练的记载,却没有任何在澳仔进行水师训练的记载。

  二、“演武池”是清代中前期的水利设施

  史籍中最早出现“演武池”记载的,是清乾隆三十一年(1766)薛起凤主纂的《鹭江志》。《鹭江志》卷之一“河池”中记载:“河池所以资灌溉也”。“演武池,在澳仔社口,郑成功演武处也。今为民田灌注”。

  《鹭江志》纂修的年代比郑成功建成演武亭晚111年(1655-1766)。这百余年间,当年郑成功停泊战船的澳仔已发生了沧海桑田般的变化。从《鹭江志》关于“演武池”寥寥数语的记载中,我们可以看到以下这样的一些事实:

  1、当年叫澳仔(小海湾)的地方已经有了一个居民的聚落——澳仔社。

  2、“演武池”的作用是“为民田灌注”。因此,它是水利设施,蓄积的是可以灌溉农作物的淡水。

  通过这样的事实,我们又可以进一步得出这样的一些结论:当年郑成功修建演武亭时的澳仔(小海湾),到乾隆中叶,经过百余年来从南普陀后山以及现在厦门大学水库后山冲刷下来的泥沙的堆积,已经逐渐向后(西)退缩,在原来澳仔(小海湾)腹地的区域已形成一片新的陆地。这片新的陆地,地势略高的地方,逐渐聚集了一些居民,形成了新的村落——澳仔社。地势较为低洼的地方,由于南普陀后山和现在厦门大学水库后山泉水和雨水的注入,逐渐形成了一个淡水池——人们称之为“演武池”。演武池所起的作用是可以灌溉周围的农田。

  当时人们把这个淡水池称为“演武池”,是因为它临近演武亭和演武亭校场的缘故,是一个由演武亭衍生出来的地名。以周围区域内先有的地名要素作为标识,来称呼新出现的地名,这是常有的现象。南明永历九年(清顺治十二年,1655)郑成功建成了演武亭,此后,人们就把澳仔操场改称为演武亭校场或演武场。清代乾隆中前期(乾隆三十一年之前,1766年之前),人们又把这一区域内新出现的淡水池称为“演武池”。就像到了现代,人们又把这一区域新出现的道路、建筑、单位,称为“演武路”、“演武小学”、“演武大桥”、“演武社区”、“演武花园”一样。必须区分清楚,演武亭和“演武池”是不同时代出现的地名。

  本来,对于《鹭江志》中“演武池,在澳仔社口,郑成功演武处也。今为民田灌注”的记载,正确的理解应该是:演武池,在澳仔社口,这片区域原来是郑成功军队操练的地方,但现在已经成了为民田灌溉的淡水池。可惜的是,一些人们没有这样去理解,他们只注意到了“演武池,……郑成功演武处也”这句话,而完全忽视了“今为民田灌注”这句话。因此,他们也就忽略了:郑成功时期“澳仔”是海的一部分和乾隆时期“演武池”是灌溉民田的淡水池的根本区别。

  把不同时代出现的事物混淆在一起,把海湾和淡水池混淆在一起,因而,就出现了郑成功的军队在“演武池”操练的误会。这个误会,就好比“关公战秦琼”,有些荒诞。郑成功的水师根本不可能在百余年后出现的淡水池中进行操练,这是显而易见的。因此,所谓“演武池”是“郑成功操练水师的地点之一”的说法不能成立。“演武池遗址”也就失去了文物保护单位的价值。

  注释:

  ①厦门市文物管理委员会、厦门市文化局:《厦门文物志》,文物出版社,2003年,第59-60页。

  ②杨英著、陈碧笙校注:《先王实录》,福建人民出版社,1981年,第112页。

  ③同②,第115页。

  ④同②,第119页。

  ⑤同②,第128页。

  ⑥同②,第130页。

  ⑦同②,第130页。

  ⑧同②,第161页。

  ⑨同②,第166页。

  ⑩同②,第223页。

  同②,第226页。

  同②,第233页。

  夏琳:《闽海纪要》,台湾文献丛刊本,第21页。

  同,第64页。

  薛起凤:《鹭江志》(整理本),鹭江出版社,1998年,第4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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