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变迁、国家因素与当代新加坡华人宗乡文化发展
2017-04-07 字体显示:
  曾玲(厦门大学历史系教授)

  前言

  在当前中国全面推进“丝绸之路经济带”与“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的建设中,不仅需要解决中国与“一带一路”上的地区与国家在经济上的“互联”,亦涉及中国与这些地区和国家在文化上的“互通”。

  新加坡地处东南亚马来半岛的马六甲海峡,是中国构建“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处。除了地理与地缘政治等重要因素外,新加坡还是大中华以外,全世界唯一一个华人人口占全国总人口三分之二以上的国家。因而,有必要了解与研究当代新加坡文化,特别是作为新加坡国家文化重要组成部分的新加坡华人文化。

  当代新加坡中华文化发展的一个重要内容是宗乡文化的复兴。所谓“宗乡文化”,主要是指传承自华人祖籍地的民间文化,包括方言、地方戏剧与艺术、祖先崇拜、神明信仰、节日习俗、饮食文化等形态。由于宗乡文化以方言为基础,因此又可称之为“方言文化”。

  宗乡文化对于包括新加坡在内的东南亚华人社会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一方面,在中国近现代南来东南亚的闽粤拓荒者中,绝大多数是穷苦的破产农民和城市贫民。他们中的许多人完全没有或仅受过粗浅的教育,更不用说接受正统儒家精英文化的熏陶。这样的移民构成,使得闽粤的民间文化在由祖籍地传承而来的中华文化资源中占有重要的地位。在方言帮群林立的新加坡殖民地时代,华南移民运用祖先崇拜、民间信仰等祖籍地传统民间文化资源,在半自治的新加坡建构了宗族组织、坟山组织、庙宇组织、祖籍地缘会馆、姓氏宗亲会、行业公会等社会形态。这些社团和组织的建立显示,以祖籍方言为基础的宗乡文化是华南移民整合与建构社群边界的内在文化纽带。另一方面,在华人社会建构的历史进程中,这些传承自华南移民祖籍地的方言文化也发展出许多新加坡特色,例如祖先崇拜、亲属关系及传统节日习俗的“社群化”等,从而形成华人社会的宗乡文化①。

  作为华人文化重要组成部分,宗乡文化在新加坡建国以后的社会变迁中,曾因华人社团的边缘化、华文教育的式微、年轻一代华人对方言与华语的淡漠等因素而面临没落的危机,直到上世纪80年代中期以后才开始出现新的发展生机。本文主要根据笔者在新加坡长期进行的田野调查和收集到的有关华人文化、华人社团编撰的“会讯”、报刊报道等各类记录,从中华文化在新加坡传承与发展的当地社会历史演化、当代亚太地区特别是中国改革开放和平崛起的新形势等节点切入,具体考察与讨论当代新加坡华人宗乡文化的内容与形态等问题。

  一、制约当代新加坡华人社会发展的社会变迁与国家因素

  中华文化是伴随华南移民南来拓荒而传播到东南亚的土地上,并在当地社会变迁的历史背景下传承与发展的。

  东南亚绝大多数的华人社会大致可以二战前后为界分成殖民地时代与本土社会两大历史阶段。在殖民地时代,殖民政府对华人社会实行半自治统治,华南移民运用传承自祖籍地的中华文化资源整合社群,在当地的人文环境下再建华人社会结构与文化形态。另一方面,近代中国社会的巨大变革和晚清政府的海外华侨政策,以及英殖民政府对华人社会的文化、教育等政策,也直接影响与制约那一时期中华文化在新加坡的发展②。二战以后,在当时世界反帝反殖的时代浪潮中,包括新加坡在内的东南亚国家相继摆脱殖民统治,走上独立建国的道路。伴随二战以来的时代变迁,南来拓荒的华南移民也转变国家与身份认同在当地定居下来,成为所在国的公民,华人社会则逐渐从移民社会转向定居社会。与东南亚大多数新兴国家一样,新加坡在建国之初面临许多内外矛盾,尤其是国家认同的建构以及与此相联系的种族、文化、宗教等问题,更制约新加坡的社会凝聚与发展。在这一时代变迁的历史进程中,新加坡政府有关华人社会与文化等问题的处理及相关政策的制定,不仅直接涉及华人对新兴国家的认同,亦对华人社会与中华文化的发展产生非常深刻的影响。

  新加坡是中国以外全世界唯一一个华人人口占三分之二以上的国家,其国家领导层中亦以华人占绝大多数,然而中华文化在新加坡建国以后的发展并非一帆风顺。自从1965年独立,新加坡在其建国以来的近50年中,华人文化在当地的发展大致可以20世纪80年代为界分成两个阶段。一是新加坡建国之初,基于当时的国内外环境,新加坡政府以淡化、抑制国内多元民族的种族与文化认同为代价来建构新加坡人的国家认同。在此国策之下所推行的“去中国化”政策,致使华人社团组织、中华语言文化、华文教育面临严峻的挑战和危机。二是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新加坡政府为了适应世界、区域、亚太地区的变迁,特别是中国的改革开放与迅速崛起改变了世界格局的新形势,全面调整其内政外交政策,在文化上则推行多元种族与多元文化政策,鼓励各民族在强化新加坡国家认同的基础上,保留自己的语言文化与传统③。

  自新加坡调整其基本国策以来,政府采取了许多鼓励与推动中华语言、文化、教育发展的政策。为了鼓励华人讲华语,政府从1979年开始推行“讲华语”运动,该运动发展至今已有30年。虽然此一运动的最初动机是以华语取代方言,但由此取得在华人社会普及华语的成效是显而易见的④。在华文教育的问题上,政府出台了一系列政策,希望在以英语为基本教学媒介语言的教学体系下,增加华文学习的时间和内容,提高新加坡的华文教育水平⑤。为了适应正在世界范围内兴起的“全球华文热”,总理李显龙于2008年9月6日新加坡《联合早报》85周年的报庆晚宴上宣布,将由新加坡教育部和国立教育学院成立一所“华文教研中心”。该中心的基本任务是在未来的五年内,分批培训全国的4000名华文教师,以强化和提高新加坡的华文教学水平⑥。对于中华文化的发展,新加坡政府也以国家的力量积极推动。例如,从1991年开始,由政府推动,新加坡各大传媒、人民协会、国家艺术理事会、工商团体、宗乡会馆、文艺及基层团体等联合策划的新加坡“华族文化节”,连续不断地每两年举办一次。该文化节举办至今,已经成为新加坡发扬推广华族文化的一项盛大活动⑦。

  在新加坡多元文化政策的推行中,受影响最大的是华人传统宗乡社团。众所周知,会馆、宗亲会等社团组织是东南亚华人社会三大支柱之一。在殖民地时代,华人社团不仅是维持那一时代华人社会运作的基本组织架构,亦是中华文化在东南亚传播和发展的最重要载体之一,为华南移民保留中华文化、传统与习俗等提供了基本和重要的阵地。新加坡建国以后,在政府以国家认同取代种族认同的一系列政策下,作为华人社会重要支柱的宗乡社团因被认为是政府推行政策的障碍而成为牺牲品。20世纪80年代以来,当新加坡政府调整其国策,允许各种族保留自己的语言、文化及传统习俗的同时,也鼓励华人宗乡社团传承中华文化,这使面临边缘化的华人宗乡社团重新被赋予历史重任。为此新加坡政府实施了一系列复兴宗乡社团与促进华族文化发展的政策。实行这些政策后较为重要的动作有:1984年当时任劳工部长、后成为新加坡总统的王鼎昌走入会馆与“华社”对话,直接推动新加坡宗乡联合总会(以下简称“宗乡总会”)在1986年1月成立。宗乡总会的成立,标志着政府对华人社会、华族文化和传统宗乡社团的态度从打压到鼓励的转变⑧。

  此后,从经费上帮助宗乡社团发展华族文化,是新加坡政府的重要政策之一。2004年10月19日,在李显龙接任总理的晚宴上,当时的宗乡总会主席黄祖耀宣布,为了配合政府最近实行的修改华文教学的措施,宗乡总会和中华总商会将筹集1000万新元设立一个“中华语言文化基金会”,以推动中华语言和文化在新加坡的发展。对“华社”此一行动,政府马上宣布,教育部以一元对一元的方式资助与支持基金会的设立。政府的鼓励与推动,促使宗乡总会和中华总商会积极采取各种办法筹集款项。根据宗乡总会《会讯》的报道,截止到2006年12月,“华社”和政府已为“中华语言文化基金会”筹集到1600万新元。其中已拨出39万元资助20项提升中华语言文化的活动。此外,政府也另设300万新元的津贴计划,资助华人社团保留传统文化。⑨。

  政府鼓励华人宗乡社团传承中华文化的另一项重要举措,是在2007年首次颁发公共服务勋章予华人社团领袖。到目前为止,已有晋江会馆主席、客属总会会长等华人社团领袖获此勋章。政府透过公共服务勋章的颁发,既是表彰“华社”在传承与发展中华文化及服务社会等方面的贡献,亦具有重新肯定宗乡社团在当代新加坡社会占有重要地位的象征意义。

  总括以上所述,伴随华南移民南来而传播到新加坡的中华文化,历经了一个在当地社会变迁的脉络下传承与发展的历史过程。二战以后的时代与社会变迁,特别是上世纪80年代以来,新加坡政府为了适应世界、区域、亚太地区的变迁,特别是中国的改革开放与迅速崛起改变了世界格局的新形势而对其内外政策的全面调整,在文化上推行多元种族与多元文化政策。这些新的国家政策的制定与推行,为当代新加坡华人社会和中华文化提供了发展的契机。

  二、宗乡文化复兴的组织机构:宗乡总会与传统宗乡社团

  根据笔者的田野调查,当代新加坡“华社”承担推进宗乡文化复兴大任的主要是宗乡总会和宗乡会馆。如前所述,新加坡宗乡总会的出现,是新加坡政府适应亚太地区特别是中国崛起的时代变迁,以多元文化政策取代抑制种族文化政策的产物,同时也为华人社会尤其是传统的宗乡社团在当代脉络下的继续发展提供了具有再整合功能的新组织形态和运作机制。到目前为止,宗乡总会属下有191个宗乡社团。作为在政府直接推动下成立的当代新加坡华人宗乡社团的最高机构,宗乡总会在其《章程》中明确阐明以弘扬与促进中华文化在新加坡发展为该组织的基本任务:“促进、主办或资助教育、文化、社会及其他活动,以提高公众对华族语言、文化和传统的认识、了解和欣赏能力。提倡、资助或从事有关华族华文、文化和传统的研究。”自1986成立以来,宗乡总会在其20多年的运作中,以传承和弘扬中华文化为己任,并在凝聚华人宗乡社团和开展促进中华文化发展等方面,扮演总机构的组织功能。宗乡总会成立20多年来,其最大的一项成就就是参与并主导了延续于整个农历春节的新加坡“春到河畔迎新年”(以下简称“春到河畔”)大型民俗活动。“春到河畔”开始于1987年,每年吸引数十万新加坡和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参与其盛。“春到河畔”不仅在形态和内容上创造性地传承了中华民族的节庆文化,亦透过华人宗乡社团属下艺术团体共同呈现“宗乡之夜”的方式,为新加坡华人宗乡文化的复兴提供了一个具有重要意义的表演舞台。

  宗乡总会另一项重要工作,是联合属下宗乡和宗亲社团举办全国规模的中华文化活动。根据《宗乡简讯》的记载,自2005年以来,宗乡总会举办全国性的常年活动包括“全国小学现场书法比赛”、“宗乡杯全国学生象棋锦标赛”、“全国中小学生群口讲故事比赛”、“全国中小学相声比赛”等。这些全国性大规模的活动,是采用宗乡总会与属下社团联办的组织形式举行的。以总会成立20年举办的“新加坡宗乡会馆文艺大汇演”为例。为了筹办此次大会演,总会集合了新加坡的20多所会馆的文艺团体和500多名文艺爱好者参与表演。这些团体包括成立于1977年的晋江会馆舞蹈团,成立于1982年、1987年的客属总会华乐团和合唱团,成立于1983年的福州会馆华乐团和舞蹈团,成立于1984年的海南会馆口琴团,成立于1987年的福建会馆少儿童演艺团,成立于1947年的冈州会馆粤剧部,成立于1987年的武吉班让福建公会芗剧团,成立于1995年的揭阳会馆潮剧团,以及成立于1997年的福州会馆小龙队等。上述团体表演了华乐、华族舞蹈、客家山歌、粤剧、潮剧、芗剧、京剧等,让观众从不同角度领略中华文化丰富多彩的内涵。上述内容与组织方式显示,宗乡总会集合“华社”力量推动中华文化发展的过程,也具有重新整合与凝聚华人宗乡社团的功能。

  会馆是当代新加坡传承与发展中华文化另一类重要的组织载体。不过在当代新加坡,并非所有宗乡会馆都有能力承担传承中华文化的重任。由于历经建国以来的社会变迁,有些会馆因受各种因素的制约已逐渐被边缘化。目前活跃在新加坡社会舞台上的会馆组织主要有两类:一类是扮演祖籍地缘社团总机构角色的会馆,如福建会馆、潮州八邑会馆、客属总会、广东会馆、海南会馆、三江会馆等;另一类是经济实力较强、且聚集人才较多的会馆,如同安会馆、南安会馆、安溪会馆、晋江会馆、应和会馆、茶阳大埔会馆、丰顺会馆、福州会馆、福清会馆等。自移民时代以来,作为华人社会三大支柱之一的华人社团原本就是中华文化在东南亚传播与发展的最重要载体之一,当上世纪80年代政府重新赋予华人社团传承与发展中华文化的功能之后,几乎所有的华人社团都积极响应政府的号召,尽最大的努力促进中华文化在新加坡的发展。

  三、当代华人宗乡文化的内容与形态

  1、中华传统节庆活动的恢复与制度化

  如前所述,宗乡社团是华人社会保留和传承中华文化的重要阵地。在殖民地时代,宗乡社团通过举办常年活动来保留中华文化。这些活动内容中有相当部分是庆祝中国传统的节日习俗。如春节、春秋二祭、中元普度、中秋迎月等。新加坡建国以后,鉴于当时的局势,不少华人社团已经放弃或减少这些传统节庆活动了,但从上世纪80年代后期开始,为了配合政府多元文化和保留华人传统的政策,许多宗乡社团又恢复或扩大了这些常规活动的内容。20多年来,新春团拜、春秋二祭、七月中元、中秋迎月等中华节庆活动已经成为绝大部分华人社团制度化的常年运作内容。例如茶阳会馆从2000年开始恢复放弃多年的“春秋二祭”,参与该活动的会员有数百人之多。会馆在每年的农历新年照例举办温馨热闹的春节团拜活动,除了会员和他们的亲人朋友之外,最近几年会馆还邀请来自大埔的中国留学生和新移民参与庆祝。团拜期间,会馆人员表演了客家山歌,参与活动的会员还可分得一份客家点心。另一客属的应和会馆从1999年开始也恢复了春节团拜。笔者曾在新加坡春节期间参与该会馆举办的数百人团拜盛会。在应和会馆深具祖籍地客家宗祠风格的会所里,笔者见到好些华人家庭扶老携幼几代人一起参与这华人喜庆的节日。会馆还特意安排客家山歌和具有应和祖籍家乡风味的美食,以增强会馆成员的社群认同感。

  中华传统节庆是中华文化的一个组成部分,亦是移民时代以来发展起来的华人文化传统之一。当代新加坡华人宗乡社团透过恢复中华传统节庆活动,并将这些节庆活动作为其常年运作的内容,不仅显示这些社团在中华文化历经移民时代到当代传承之连接上所扮演的重要作用,亦展示了社团所属的华人社群对中华文化与传统的认同。

  2、制度化的常年宗乡文化活动

  当代新加坡华人社团在复兴宗乡文化中,已经发展出许多常年举办、且已经制度化的活动。这主要包括福建、广府、潮州、海南、客家等宗乡社团常年开办方言学习班和以方言讲授的中华文化与历史课程;包括粤剧、潮剧、客家山歌、南音、芗剧、福建歌、方言诗词大汇演等在内的方言戏剧文化活动;包括“以尝美食、识祖籍”为诉求的具有方言所属地方特色的“美食文化节”等。

  特别需要提及的是,宗乡社团在方言活动之外,也在可能的条件下举办超越方言的文化活动。以新加坡福建会馆为例。根据福建会馆会讯《传灯》的记录,该社团在1986年成立文化艺术团,在短短的一年里,就发展出成人合唱团、舞蹈团、华乐团等一些演出团体。1987年,该团开办新加坡第一个“儿童演艺班”,演艺班的儿童上课时以标准华语学习戏剧及歌唱。1988年,艺术团成立儿童团,并在接下来的几年里相继成立少年团、青年团。经过20年的发展,到现在青、少年团的人数已经达到数百人。另一方面,福建会馆艺术团也开设与中华语言文化相关的语文班、书画班、演讲班、作文班等,每周上课人数高达2000多人。由于不懈的努力,福建会馆艺术团已成为新加坡最大的以传承中华文化为主要内容的民间团体。2006年新加坡举办“华族文化节”,福建会馆艺术团受邀成为文化节“周末演出重点节目”的艺术团体。2007年,该团参加福建会馆举办的“双文化华文优选课程”,为会馆属下五所小学高年级提供生动活泼的华文口语教学。根据福建会馆艺术团提供的资料,20多年来,他们辛勤耕耘的目标是“让新一代学习中华文化,学做一个有用的人”。正是凭此信念,他们从80年代中期以来,在“英文至上”的新加坡坚持向年轻一代传承中华文化。

  3、由方言社群主办的“方言文化节”

  从2006年以来,新加坡宗乡文化复兴发展出一种新的形态,那就是各方言社群相继以举办文化节的方式,来展示与弘扬各自的宗乡文化。到目前为止,已经举办的文化节有“福建文化节”、“潮州文化节”、“海南文化节”、“客家文化节”等。这些文化节的举办有以下一些基本特点:

  其一,文化节以举办社群的方言作为基本活动语言。如“潮州文化节”、“海南文化节”、“客家文化节”等所采用的语言是潮州话、海南话、客家话等方言。

  其二,文化节的组织机构,通常是以社群总机构组织该社群的其他宗乡社团,共同主办文化节。

  其三,文化节的基本内容,是展演包括方言在内的方言文化。这些文化通常又涵盖了两部分的内容:一部分是祖籍地的地方文化;另一部分是传承于祖籍地并具有新加坡本地特色的方言文化。

  以下就以福建文化节为个案来进行具体讨论。

  祖籍福建的新加坡华人有100多万,约占新加坡总人口的25%,是新加坡华族最大的方言群。自1819年开埠以来,福建社群对新加坡的经济与社会发展做出了重要的贡献。福建社群的总机构是福建会馆,目前有会员近4000人。

  2006年11月19日至29日,福建会馆联合福建公会、晋江会馆、安溪会馆、永春会馆、同安会馆、莆田会馆、福州会馆、福清会馆等19所闽属会馆,共同举办了为期10天的首届“新加坡福建文化节”。福建会馆属下的道南、爱同等六所学校以及艺术团也参与了文化节的活动。根据福建会馆会讯《传灯》和宗乡总会会讯《宗乡》的记载,此次文化节获得新加坡社会的热烈响应,有两万多名公众参与该文化节的各项活动。

  新加坡福建文化节的一个重要内容,是展示具有悠久历史的中国闽南地方戏剧。在文化节上,主办单位邀请包括中国在内的海内外著名的戏曲团体,在新加坡戏剧中心联合演出七大福建优秀地方戏剧,即莆仙戏、芗剧、闽剧、梨园戏、高甲戏、掌中戏及提线木偶等。精彩而富有新意的演出获得观众热烈的欢迎。此外,文化节汇集安溪、金门、福州、厦门、莆田、永春等30多种福建各地的地方小吃,举办“古早福建美食”美食节。

  文化节的另一项重要内容是举行《波靖南溟》新书发布会和“福临狮城,建立家园”文化展。《波靖南溟》是以文字展示,而文化展览则是以文物和图片展示,总结近两个世纪以来福建移民在新加坡生存、发展与贡献于当地社会的历史。

  关于举办文化节对于传承与复兴福建文化的意义,福建会馆会长黄祖耀在开幕礼上有明确的宣示。他说:“主办福建文化节就是希望帮助年轻人了解福建文化的丰富遗产,展现新加坡丰富多彩的多元文化,鼓励年轻人参与会馆活动,进一步加强会馆与乡亲之间的凝聚力。”他还宣布,今后每两年举办一次文化节,让年轻人认识福建文化与它的历史发展,把优良的福建传统文化传承下去。

  从上述福建社群举办文化节的个案可以看出,“方言文化节”是当代新加坡一个传承与复兴宗乡文化的重要舞台。透过文化节这个综合性的表演舞台,不仅可以展示华人祖籍原乡丰富多彩的地方文化,亦具有强化新加坡华人与祖籍地的文化纽带和凝聚华人社群的重要功能。从这些意义上可以说,方言文化节的举办,显示当代新加坡宗乡文化的传承与复兴进入了一个新发展阶段。

  4、为推动中华语言文化在非华人族群的传播扮演桥梁作用

  当代新加坡华人宗乡会馆一个新的发展动向,是为推动中华语言文化在非华人族群的传播扮演桥梁作用。这项新功能的出现,与“9·11”事件对新加坡种族关系的影响有关。对于地处马来世界、且又与西方关系密切的新加坡来说,在“9·11”之后对处理国内多元的种族关系尤其马来族群问题更为小心,政府希望透过民间文化交流的方式来促进国内的种族和谐。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传统的华人宗乡会馆就被赋予与非华族进行文化交流的新使命。

  根据新加坡《联合早报》和宗乡总会《会讯》的报道,目前宗乡会馆向非华族传播中华文化的工作主要涉及学习中文与中华传统文化等方面的内容。例如,2006年宗乡总会与中华总商会联合开办“华语会话班”,协助马来同胞融入华族社会。为此,新加坡环境及水源部长兼回教事务主管部长雅国博士亲自到中华总商会大厦“华语会话班”课室,鼓励马来人学习华语,以加强马来族群对华族文化的认识。2007年农历新年前夕,宗乡总会和中华总商会为马来社群组织了一场“感受华人农历新年气氛”的活动,还在福建会馆举办讲座,讲述中华传统节庆的来历与习俗,以及与此相关的典故与传说等。2008年农历新年期间,宗乡总会等华人社团还邀请马来族群将“马来文化与婚俗”搬上“春到河畔迎新年”的舞台,并在除夕夜与华人同庆中华民族最重要的节日。

  根据笔者的调查与研究,当代华人宗乡社团向非华族传播中华文化的工作还刚刚起步,且更多是为了响应政府“种族和谐”的号召。然而在客观上,华人宗乡会馆与非华人族群间的文化互动,不仅有助于新加坡的种族和谐,对于中华文化在世界的传播亦具有积极的意义。

  四、简要的结语

  上世纪80年代以来,新加坡政府为了适应世界包括亚太地区的变迁,特别是中国改革开放与迅速崛起改变世界格局的新形势,对其内外政策进行了全面的调整,在文化上推行多元种族与多元文化政策。这些新国家政策的制定与推行,为当代新加坡华人社会与中华文化发展提供了新的历史契机。作为华人文化重要组成部分,宗乡文化在新加坡建国以后的社会变迁中,曾因华人社团的边缘化、华文教育的式微,以及年轻一代华人对方言与华语的淡漠等因素而面临没落的危机,直到上世纪80年代中期以后才开始出现新的发展生机。

  宗乡文化属于中国传统民间文化的范畴。这些文化形态不仅是移民时代华人社会建构的重要文化资源,亦是当代东南亚中华文化复兴的重要内容之一。值得提及的是,历经东南亚的社会历史变迁,这些从祖籍地传统民间文化演化而来的宗乡文化已经发展成为华人社会的主流文化形态之一。不仅如此,在中国崛起、全球开始掀起中华文化热的时代背景之下,东南亚的非华人也开始了解和参与中华文化活动,例如在新加坡,“多元种族庆中秋”、“多元种族庆中元”、印度人马来人参与农历新年华人的活动等,已经成为这个多元种族多元文化岛国在文化上的一大特征。这说明,在东南亚,中华文化已开始跨越华人社会,成为属于各族群的东南亚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有鉴于此,我们应该以中国传统民间文化为纽带,透过与东南亚华人社会联系之加强及推动中华文化在当地的发展,来促进中国与东南亚的友好关系与文化交流,以“文化互联”来推进“21世纪中国海上丝绸之路”的建设。

  注释:

  ①有关该问题的研究,可参考曾玲下列论著:《越洋再建家园:新加坡华人社会文化研究》,江西高校出版社2003年版;《新加坡华人的祖先崇拜与宗乡社群整合:以战后三十年广惠肇碧山亭为例》,台北唐山出版社2000年版;《坟山组织与华人移民之整合:十九世纪新加坡华人建构帮群社会的历史考察》,载周南京主编:《华侨华人百科全书·总论卷》,中国华侨出版社2002年版,第934-949页;《华南海外移民与宗族社会再建:以新加坡潘家村为研究个案》,《世界历史》2003年第6期;《阴阳之间:新加坡华人祖先崇拜的田野调查》,《世界宗教研究》2003年第2期;《社群整合的历史记忆与“祖籍认同”象征:新加坡华人的神明崇拜》,《文史哲》2006年第1期;《社群边界内的“妈祖”:移民时代的新加坡妈祖信仰研究》,《河南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7年第2期。

  ②颜清湟:《新马华人社会史》,中国华侨出版公司出版,1991年,第265-277页。李元瑾:《东西文化的撞击与新华知识分子的三种回应:邱菽园、林文庆、宋旺相的比较研究》,新加坡国立大学中文系、八方文化企业公司出版,2001年,第24-31页。

  ③曾玲:《越洋再建家园:新加坡华人社会文化研究》,江西高校出版社,2003年出版,第13-22页。

  ④新加坡推广华语理事会:《华人、华语、华文》,新加坡新闻及艺术部出版,2000年,第55-63页。

  ⑤见下一节的讨论。

  ⑥《华文教研中心大有可为》,新加坡《联合早报.社论》,2008年9月8日。

  ⑦《华族文化的节节提升》,新加坡《联合早报.社论》,2008年2月26日。

  ⑧巴特尔、林文丹等编写:《总会20年》,新加坡宗乡联合总会出版,2005年,第7-24页。

  ⑨“维文部长与宗乡会馆领导人聚餐谈社群传统文化津贴计划”、“中华语言文化基金拨出39万元提升中华语言文化活动”,《宗乡简讯》第9期,第17期,新加坡宗乡联合总会出版,2006年4月,2006年12月。

  ⑩《华社代表建议:政府应嘉奖有功的会馆人士》,新加坡《联合早报》,2006年10月6日,“编辑部专访:林光景,首位获颁国庆奖章的会馆领导人”,“何侨生:一步一脚印默默无私奉献的会馆领导人”,《宗乡简讯》第25期,第37期,新加坡宗乡联合总会出版,2007年8月,2008年8月。

  巴特尔、林文丹等编写:《总会20年》,新加坡宗乡联合总会出版,2005年,第83-144页。

  “宗乡会馆文艺大汇演”,《宗乡简讯》第3期,新加坡宗乡联合总会出版,2005年10月。

  苏君英主编:《回眸20:新加坡福建会馆文化艺术团20周年纪念特刊》,新加坡福建会馆文化艺术团出版,2006年12月,新加坡福建会馆艺术团执行总监黄树平整理:《新加坡福建会馆文化艺术团简介》(内部资料,未正式发表)。

  有关福建文化节资料,见《方言文化的新定位》,新加坡《联合早报社论》,2006年11月3日,《口福、眼福、耳福三福齐聚:福建文化盛宴》,载《宗乡简讯》第16期,新加坡宗乡联合总会出版,2006年11月,第3页,《新加坡福建文化节》,载《传灯》第38期,新加坡福建会馆出版,2007年2月,第2-9页。

  《开办华语会话班,协助马来同胞融入华族社会》,载《宗乡简讯》第9期,2006年4月,《工作场所华语班 马来同胞纷报名》,新加坡《联合早报》,2007年1月30日。

  《游天福宫、听讲座、逛牛车水:马来同胞感受华人过年习俗》,载《宗乡简讯》第19期,2007年2月,第1页。

  《马来文化与婚俗将亮相春到河畔》,载《宗乡简讯》第30期,2008年1月,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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