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视野下的菲律宾闽南文化
2017-04-07 字体显示:

  胡沧泽(福建省炎黄文化研究会学术部副主任,福建师范大学教授) 

  据估计,在菲律宾的闽南人有一两百万,他们主要来自中国福建省的闽南地区,以晋江、石狮、南安、永春、安溪、同安、思明、鲤城、丰泽、洛江、泉港等市、区、县为主。尽管他们的人数占菲律宾华侨华人的80%以上,但在菲律宾的一亿多人口(2014年7月统计数字为一亿)中,仅占1%~2%。然而就是这百分之一二的极少数,却顽强地传播着闽南文化。至于闽南文化是如何传播到菲律宾的?从当代视野观察,菲律宾还保存有什么样的闽南文化?这些闽南文化在强大的“菲律宾化”冲击下,还能继续生存和传承吗?这些都是本文要探讨的问题。

  一

  菲律宾的闽南文化最迟可以追溯到中国的唐宋时期。唐代,福建泉州港迅速崛起,从泉州乘帆船到达广州,然后经广州、越南、马来半岛、爪哇、婆罗洲可以到达今菲律宾的苏禄群岛、棉兰老岛、米沙鄢群岛和吕宋岛,在菲律宾各地出土有不少唐代陶瓷可以证明①。到了宋元时代,泉州港迎来它的极盛,并迅速发展成为世界性的大港,闽南人开辟了经澎湖列岛、台湾岛南部到达吕宋岛、米沙鄢群岛和苏禄群岛的新航线,这条航线大大缩短了闽南地区与菲律宾之间的距离,方便了两地的经济和文化交往,为闽南文化传播至菲律宾提供了极为重要的前提条件。到了明代,由于商品经济的发展,我国东南沿海出现了资本主义萌芽,闽南一带的沿海百姓开始大批到海外从事贸易和定居,一衣带水的菲律宾自然成了他们的首选之地。在西班牙人占领菲律宾之前,已有大量闽南人移居吕宋岛等岛屿。西班牙人称华人为“SANGLEY”,即闽南语的“生理”,也就是“生意”的意思。可以知道,这里的华人就是闽南人,他们讲闽南话,以做生意为主要职业,以至于西班牙人用他们职业的闽南话来称呼他们。

  在西班牙人统治菲律宾的300多年中,闽南人主要从事商业、手工业和农业等各项事业。16世纪后半期,西班牙人开通马尼拉到墨西哥的航线,大力发展大帆船贸易,从此,马尼拉成为中国和墨西哥的转口贸易中心。从中国福建、广东、浙江来的商船运来丝绸、瓷器等大宗商品到达马尼拉,换取从墨西哥运来的白银和银元,然后,西班牙大帆船将这些中国的丝绸和瓷器由马尼拉转运到墨西哥贩卖,闽南人积极参与了这种贸易。以闽南人为主的中国商人把大量丝绸、瓷器、铁器、火药、麝香运到菲律宾,也运去了菲律宾所需要的水牛、马、面粉、姜、核桃、衣袍等。他们还将菲律宾的农产品如番薯、烟叶、西红柿、玉米带回中国进行种植和推广。

  在菲律宾的国内贸易中,闽南人也起了重大的作用。他们吃苦耐劳,诚实守信,足迹遍及菲律宾的城市、乡村、偏远山区、海岛。在交通方便的地方,他们利用沿海及内河的船运、陆路的车载经营生意;在偏僻的山区,没有大路,他们就挑担徒步,走村串户,一面卖货一面收购山货土产。在菲律宾百姓一时经济困难,无钱购物时,闽南商人也会采用借钱赊账等方式,待他们有支付能力时再偿还或待收成后以产品抵付借款,故闽南商人很受菲律宾人欢迎,他们互通有无,打成一片,甚至相互通婚。在长期的交往、融合中,闽南语、闽南的风俗习惯、闽南的宗教信仰也渐渐在菲律宾传播开来。

  1898年6月12日,菲律宾独立,同年美国占领菲律宾。在美国占领菲律宾期间,对华人实行排斥限制措施。然而,闽南人依靠自己的勤奋努力,在某些行业如零售商业迅速发展。在菲律宾全国各地,闽南人经营食品、杂货的“菜仔店”遍地开花,甚至达于穷乡僻壤。这也加强了闽南人与菲律宾人的联系,有利于闽南文化的传播。

  日本于1942年至1945年占领菲律宾,残酷迫害镇压华侨,很多华侨华人几代人苦心经营的工商金融企业和文化教育事业悉数毁于一旦。据马尼拉中华总商会估计,全菲13万华人,至少有1万多被日军杀害,华人财产损失达2亿2000多万比索②。商店倒闭,学校停办。闽南人在积极投入抗日武装斗争的同时,为延续闽南文化的香火使之不致中断,还暗中开设了一些私塾,用闽南语和中文读物教育儿童和青少年。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菲律宾政治上脱离美国而独立,1946年7月4日,菲律宾共和国正式成立。独立后的菲律宾政府在经济上提出“菲律宾人第一”的口号,将华人挤出零售商业领域,而在文化上对华侨华人的干预尚未全面进行。因而五六十年代菲律宾华人社会的主导文化仍然是闽南文化,讲的是闽南话,过的是闽南节日,拜的是闽南神灵。

  1970年代马科斯当政,这时以闽南人为主的华人已将商业资本转向工业生产领域并取得巨大的成功。他们创办加工工业,开展装配业务,并进军轻工、纺织、食品加工、制药等领域,经济实力不断壮大,对菲律宾社会贡献不断增加。有鉴于此,马科斯调整对华人政策,放宽对华人入籍的规定,大批闽南人加入菲律宾国籍,成为菲律宾公民,华人资本也就成为菲律宾民族资本的一部分。马科斯实行军事管制时,外资纷纷撤出菲律宾,华人抓住时机,扩大投资和生产,又向银行、保险、房地产、超级市场、航空、啤酒、烟草、旅馆等行业进军。他们积极引进新技术、采用新设备和新型管理模式,并形成企业集团。20世纪80年代起,华人资本已开始对外投资,走上跨国经营的国际化道路。到了21世纪,华人资本已经占有菲律宾经济的半壁江山。从福布斯公布的历年世界富豪排行榜看,菲律宾的富豪多为华人,且绝大多数是闽南籍。就2016年榜单看,菲律宾前六大富豪有五位是华人③,这五位全为闽南籍,其中第一、二、四、六位全为晋江籍。

  菲律宾的闽南人就是这样,在悠久的历史长河里,以自己刻苦耐劳的精神和聪明才智,与菲律宾人民一道,开发菲律宾,建设菲律宾,并与西班牙、美国、日本殖民者进行不屈不挠的斗争。与此同时,他们又顽强地保存和不断传播闽南文化,使闽南文化在菲律宾的土地上生根、发芽、成长,并结出累累硕果。

  二

  文化的载体主要是语言文字、宗教信仰、风俗习惯。在这些方面,菲律宾的闽南文化都表现得十分鲜明和突出。

  就语言来讲,闽南人将家乡的语言闽南话带进了菲律宾,并创造出一个新名词“咱人话”。由于到菲律宾的闽南人并非都来自同一个地方,而是来自闽南各地,有晋江、石狮,有惠安、泉港,有永春、安溪,有同安、厦门,尽管这些地方的人都讲闽南话,但地方不同,腔调不一。为了在异国他乡团结一致努力奋斗,大家创造出一个“咱人话”的新名词,以示“咱们是自己人”、“咱们是一家人”,十分亲切,富有凝聚力。从语音来看,“咱人话”是以晋江话为基础,融合菲律宾各地的闽南语而发展起来的,虽不完全等同于晋江话,音调比晋江话更轻柔,但从本质上讲,“咱人话”仍然是闽南语的变调、变化和发展,属于闽南话的范畴。当然,“咱人话”中的“咱人”有时也不一定专指闽南人,如“咱人出”指的是“中国戏曲”,“咱人菜馆”指的是中式餐厅,“咱人册”指的是汉字书写的教材,但“咱人话”却完完全全是专指闽南话。而有些非闽南裔的华人顺便也将“咱人话”称为“福建话”或“闽南话”。

  华人之间日常生活中使用的是闽南话,在华人社团、华人基金会等公众社交活动中,也主要使用闽南话,比如华人基金会亚洲啤酒医学专科奖学基金会资助的医学讲座,每月举行一次。在每月的第一个星期一进行,至2016年8月份为止,共已举办了283堂的医学讲座。这种既有高深医学知识又有深入浅出剖析解释的讲座基本上用闽南话表述,主持人使用闽南话,主讲人、听众发问以及主讲人的回答也多使用闽南话。他们所讲闽南话的地道,所表达意思的贴切、生动有时甚至要超过原乡,因为在原乡很多闽南土话已经很少使用了,很多意思的表达要靠普通话辅助。而在这里,由于华侨华人多直接来自闽南乡间,在这边接触交往的又多为家乡人,故所使用的闽南话所保存的闽南韵味更加浓厚。

  由于闽南人与菲律宾人的长期交往融合,闽南语一些词汇也成为菲律宾人使用的词汇,菲律宾的主要语言他加禄语就有很多来自闽南方言。例如Bihon(米粉)、Misua(面线)、Tsa(茶)、Hebi(虾米)、Lumpia(嫩饼、春卷)等。在家庭关系的称呼方面,菲律宾人几乎是照搬闽南人的称呼。如INGKONG(祖父)、INPO(祖母)、KUYA(大哥)、INSO(嫂子)、ATE(大姐)、SIYAHO(姐夫)、DIKO(二哥)、DITSE(二姐)等。

  在宗教信仰方面,闽南人信仰的佛教、道教和其他民间宗教也在菲律宾扎下根来,并传播开去。

  闽南人笃信佛教,他们把在家乡的佛像、佛经带来侨居地。相传在1892年,有僧人自泉州到菲律宾弘法,随身带来观音圣像供奉在私人家中。多数华侨信奉观音菩萨,便经常前来顶礼膜拜、烧香磕头、求签问事,这里便形成一个香火中心。由于位于路夏义街,故称路夏义佛祖,另还有怡干洛街的观音堂和三宝颜市的福泉寺,这三处是菲律宾最早的华人佛教信仰所在④。1936年,在各界的支持下,菲律宾第一座正统佛寺大乘信愿寺在马尼拉市那拉街建成,闽南大德性愿法师(1889—1962)前往主持。以信愿寺为领导中心,现在全菲的佛教寺庙有三四十座,较著名的有马尼拉的华藏寺、崇福寺、普济禅寺;碧瑶市的普陀寺;打拉(丹辘)市的普济寺;宿务市的普贤寺、慈恩寺;巴科洛德(描戈律)市的法藏寺、圆通寺;塔克洛班(独鲁万)市的南华寺;达沃(纳卯)市的龙华寺;三宝颜市的福泉寺、三宝寺等等,遍布全国各地。菲律宾佛教的开山祖师和各寺住持几乎都是清一色的闽南人。性愿法师是南安华峰乡人,历任泉州开元寺、承天寺、漳州南山寺、厦门南普陀等道场的首领要职。接替性愿法师成为信愿寺第二任住持的是瑞今法师(1905—2005),晋江东石人。在他任内,扩建信愿寺,发起修建工程浩大的万佛塔、药师殿,帮助创立各岛市镇的佛寺,兴办社会教育及济贫救灾活动,贡献很大,历任菲律宾佛教总会会长、世界僧伽协会副会长等职⑤。菲律宾前总统阿罗约曾于2004年农历除夕瑞今法师百岁时,亲自到信愿寺礼佛拜访上人,表示对佛教和华人的重视⑥。具有闽南特色的梵行优婆夷,俗称清姑、莱姑或斋姑,也在菲律宾得以传承。她们是带发修行者,受持菩萨戒,同样居住在寺庙,与佛教法师一起担负主持寺务的工作,她们的籍贯也多为闽南⑦。寺庙的佛事课诵多使用闽南语,寺庙的建筑有浓厚的闽南特色,寺庙的名称如宿燕寺、海印寺则与泉州的宿燕寺、海印寺一字不差,也藉以抚慰闽南乡亲的思乡之情。

  此外,佛教的其他派系也在菲律宾传播,并建立自己的寺庙、场馆,如台湾的佛光山、慈济等。佛光山菲律宾分会建有万年寺,其地皮是由闽南籍大亨捐献的,慈济在马尼拉等地也建有很多场馆。他们在菲律宾开展各种弘法活动,其信众绝大多数是闽南人。每一次弘法活动,从另一角度看,似乎也成了闽南乡亲交流各种信息、共叙乡情、传承闽南文化的聚会。

  道教在菲律宾也得到广泛的传播,马尼拉的道观著名的有金銮大道观、九八灵霄宝殿等。马尼拉还有一座很有特色的“皇岩无极天坛”,供奉太上老君等道教先祖。该坛面积广大,主坛高三层,建在被称为“西王母池”的一个大水塘上。整个天坛雕梁画栋,金碧辉煌,俨然是一座人间天宫。坛的前面还有个水池,养着金鱼,点缀以假山。坛的后面,有一个小祭坛,供奉着“天皇先帝神位”、“地皇先帝神位”、“人皇先帝神位”。坛的右侧是坛主陈福祖先生的铜像和“羽化堂”,左侧是错落有致的庙、坛、花圃和办公楼。这样一座道观,既庄严又温馨,还充满一种神秘虚幻色彩,处处体现了闽南建筑的特色和闽南人的精神和物质追求。

  在民间信仰方面,闽南人主要信仰保生大帝、广泽尊王、关帝、福德正神、二郎神等,神灵众多。而且对于这些神灵各地还各有不同的侧重,如晋江、石狮人多信保生大帝,南安人多信广泽尊王,鲤城区人多信关帝。这也体现了闽人“信鬼神、好淫祀”的传统和信仰特色。此外,民间信仰和道教还经常合为一体,有时很难区分。在民间信仰的寺庙中供有道教神灵太上老君、玉皇大帝、瑶池金母,在道观中供有民间信仰的神灵如保生大帝、广泽尊王、关帝等。

  菲律宾保安宫祭祀保生大帝吴夲(tāo,又称大道公,吴真人),殿堂高三层。第二层祭祀保生大帝,第三层则祭祀玉皇大帝、瑶池金母。保安宫经常举行各种祭祀活动,在保生大帝的生日、农历七月初一“道祖太上老君”祭祀日、农历七月十八“西台王母娘娘”祭祀日等日子里,保安宫车水马龙,信众云集,仪式隆重,香火缭绕,很是热闹。

  菲律宾宝泉庵是晋江深沪人建的寺庙,里面的主神也是保生大帝。在大堂供奉的神明中,保生大帝赫然居中。在他的右侧,有玉皇大帝和观音大士,在他的左侧,是玄天上帝和关圣帝君。这样的排列,乃在于突出主神。大殿内有多幅对联,如:“宝殿巍峨上接三清法界,天香缥缈如游九府神宫”;“宝灵菲岛大道慈道大,泉涌沪江真人济人真”;“大道无私聪明正直谓之神,真人不假祸福灾祥事有征”。这些对联既介绍了寺庙的壮观,又颂扬了吴夲救人济世的品德,还表达了希望吴真人保护在菲律宾的闽南乡亲身体康健的良好愿望。

  菲律宾大千寺供奉的主神是广泽尊王,还有道教神灵等。每年农历八月廿二日广泽尊王寿诞时,该寺经常举行谒祖圣寿大典,菲律宾政要也有送来花篮等礼品以示祝贺。广泽尊王的信众以闽南的南安人为主。2009年菲华南安公会建造六层大厦,在顶楼加盖“广泽尊王”圣王公宫内外殿宇,并到祖庭南安诗山凤山寺圣殿举行雕座开斧仪式,以恭迎广泽尊王妙应仙妃及全殿诸佛金身⑧。

  马尼拉敦洛区有一座被称为“菲泉州通淮关圣夫子忠义殿”的关帝庙,其名称与泉州通淮关帝庙一样,是从泉州关帝庙分灵而来的,虽相距万里,仍不忘其忠义仁爱本色并经常举行济贫活动⑨。在怡朗,也有一座通淮庙,创建于1931年,是随着闽南人在怡朗的经营生意和定居而建立的。

  晋江南霞美一带民间信仰二郎神杨元帅,在二郎神杨元帅生日时,旅菲晋江南霞美同乡会专门举行纪念会,通过共同的信仰、共同的习俗把乡亲们聚集在一起、联络感情,相互扶持⑩。

  为了扩大影响,各寺庙也不忘利用现代传媒宣传他们的活动和主张。2016年7月24日菲律宾《商报》上有一则“王彬古迹关圣夫子庙”的《庆祝关圣夫子圣诞通告》:

  “关圣夫子(帝爷公)出生于汉桓帝延禧三年庚子岁,六月廿四日系关圣夫子公生日,本庙从六月廿二日至六月廿八日(作者注:即公历7月25日至7月31日)连续七日演出古装高甲戏,隆重庆祝,敬请善信来庙拈香植福,祈求天下太平,善信合家平安,生意兴旺,福寿绵延,万事如意。”

  7月29日、30日两天本文作者专门前往王彬街的关圣夫子庙考察,人还未到关帝庙就远远听到锣鼓喧天,乘电梯上到三层关圣夫子庙大厅,一班高甲戏剧团正在演出,演员们穿着古戏服,拿着道具,用十分标准的泉州腔闽南话边唱戏边表演各种动作。表演认真细腻,后台的吹、拉、弹也非常配合。作者请教后台的人,菲律宾其他地方还有这样的高甲戏剧团吗?他们回答,还有好多个,主要在各种节日里演出。

  这种演出一般一天有两场,即早戏和日戏。早戏为上午十点左右开场,日戏一般下午开场,关圣夫子生日那天有时还加一场上戏,即早戏和日戏之间的过渡戏。他们的剧目,早戏有:《杨宗保取木棍》《义德山》《龙王府》《收杨再兴》《八仙过海》《妈祖下凡》《罗文正进京》等;日戏有《打杨志》《许上碧进京》《孙虎进妃》《王寿进妃》《蝴蝶杯》《求徐世昌》《包公游地府》等;上戏有《圣母下凡》等。这些戏的内容大多取自历史题材和民间故事,曲折、生动,令人回味无穷。

  在风俗习惯方面,闽南人也将传统风俗传到菲律宾,传统节日如春节、清明节、端午节、中元节(俗称七月半或鬼节)、中秋节等,都依照在家乡时的习俗祭祀、庆祝。如春节要吃年糕,闽南语称“甜粿”,并称晋江深沪人做的甜粿最好吃。端午节又称五月节吃肉粽,中秋节送月饼。中秋“博饼”是华人社会流传已久且年年盛行的习俗,究其渊源,乃来自明末清初郑成功时期的闽南地区,由闽南人传播而来。现在菲律宾华人社会中秋博饼的游戏规则和玩法与原乡厦门、泉州、台湾总体上并没有大的差异。如夺魁者称状元,余有榜眼、探花、进士等称呼。

  为了让华人及其子孙记住中国的传统节日,作为华人的菲律宾国家银行(PNB)掌门人每年制作日历本和日历卡时,在印制阳历的同时,专门在阳历旁边加印中国农历即阴历。这种日历很受华人的欢迎,也是华人向主流社会宣传中国文化的很好形式。

  婚丧嫁娶方面,菲律宾的闽南人也基本上保存着地道的闽南风俗,如“点主”等。2010年著名侨领李昭进去世,举行了盛大的出殡仪式,很多程序如“点主”、孝男服饰等都依家乡晋江的习俗进行,李先生的子女即使在美国的也都49天不理发、不剃须、不出行。

  闽南人喜好南音。南音是一种用泉州方言演唱的传统音乐,使用古老的乐器、古老的记谱方法和演奏技巧,被誉为中国古代音乐的“遗响”,极富闽南的地方特色。闽南人到菲律宾后,组织了菲律宾长和郎君社、国风郎君社、南乐崇德社等南音社团组织,在菲华社会经常组织演出活动,还多次组团回祖国参加南音大会唱。这些活动使得富有闽南特色的文化瑰宝南音在菲律宾得以保存、传播和弘扬。

  三

  闽南文化在菲律宾的传承历史悠久,不受当地文化和其他文化干扰而失传,可谓一枝独秀。究其原因,乃在于闽南文化中含有充满自信的中华民族自豪感、认同感以及传承着中华文化中艰苦奋斗、勤俭持家、敦亲睦族、热爱故土等优秀品质。

  闽南人到菲律宾,赤手空拳,举目无亲,是什么因素促使他们在异国他乡奋力拼搏?是他们血液中流淌着的“爱拼敢赢”的基因。闽南作为亚洲大陆东南海角的一隅,人稠地少,生活条件艰苦,为了改变现状,他们敢于冲破大海的阻隔,到海外去开拓,去淘金,去开辟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他们充满自信,不怕困难,“闽南人个个猛”是他们的信条,有了这种精神,什么困难都能克服,什么苦都不在话下。

  闽南人还具有踏踏实实、勤勤恳恳的实干作风。他们继承了中华民族、中华文化中的许多精华并加以发扬光大。比如闽南人吃苦耐劳、不怕困难、勤劳节俭,相信通过自己的辛勤劳动会有好的收获。再如闽南人具有积谷防饥、未雨绸缪的忧患意识,不像个别当地人只要当天有饭吃就心安理得、万事大吉了。闽南人会想得长久一点,他们会积蓄,会理财,因此经济状况不断得到改善。再则闽南人保有强烈的中华伦理观念,重伦理、顾家庭,重亲情,重乡情。闽南人一般家庭关系融洽,亲人之间和睦,同族、同乡之间会团结一致,互相帮助。就像他们称呼闽南话是“咱人话”一样,认为讲闽南话的都是“咱们自己人”,这有利于他们共同克服困难,更好地生存和发展。

  由于闽南人重亲情、重乡情,所以宗亲会、同乡会等社团成了联系他们的重要纽带。宗亲会,有单姓宗亲会,如菲律宾西河林氏宗亲总会、太原王氏宗亲总会、陇西李氏宗亲总会等;有两姓宗亲会,如济阳柯蔡宗亲总会、河源张颜同宗总会、董杨宗亲总会、版筑傅赖同宗总会等;也有几姓联宗宗亲会,如放勋堂联宗总会(刘、留、侯)、妫汭五姓联宗总会(陈、胡、姚、虞、田)、六桂堂宗亲总会(洪、江、汪、翁、方、龚)等。

  同乡会也很多,有市同乡会、县同乡会,如菲律宾晋江同乡总会、石狮同乡总会、惠安公会总会、菲华泉州公会、菲华南安公会。还有细到镇同乡会、乡同乡会、村同乡会,如旅菲晋江东石镇联乡会、旅菲英林同乡会、旅菲石圳同乡会、旅菲晋江梧坑同乡会等。

  各种宗亲会、同乡会经常组织活动,如创办图书馆,建宗祠,设立奖学金鼓励学行优异的子弟,创设助学基金赞助家境清寒的学子,奖励从事华文教育工作的老师,藉以弘扬中华闽南文化,教育华裔,不使数典忘祖。

  闽南文化在菲律宾的发展充满艰辛,他们遇到的最大冲击是在1946年菲律宾共和国成立以后,菲律宾极端民族主义者不考虑闽南人对这个国家的巨大贡献,反而极力限制、排斥和打击闽南族群,将他们视作外国人。在经济上,菲律宾国会通过了一系列针对华人的菲律宾化的立法,如《公共市场菲化法》(1946年)、《银行菲化法》(1948年)、《进口商业菲化法》(1950年)、《零售业菲化法》(1954年)、《米黍菲化法》(1960年)等。这些立法,大大打击了闽南人经营的工商业,根据有关资料统计,菲律宾华人零售商店在1951年有17429家,1961年下降到11044家,到1971年更削减为8033家。

  在经济上打击华侨、推行“菲化”的同时,在政治上,菲律宾政府也加紧对闽南人实行“菲化”,1970年代马科斯当政时,大批闽南人加入菲律宾国籍。闽南人加入菲国籍,有利于他们的生产、经营和生活,但却对闽南文化的传承产生极大的消极作用。

  原先,在菲律宾的华侨多数是抱着侨居、临时居住、挣钱回国,最后衣锦还乡、叶落归根的心态,他们多保有中国国籍,身在异邦却心怀故土。随着侨居时间的长久,子女的长大和融入菲社会,加上加入了菲律宾国籍,菲律宾的华侨和华侨社会便开始转型,华侨由原先的叶落归根的侨居心态蜕变为世代定居落地生根的华人和华人族群、华人社会。闽南文化也逐步融入菲律宾的多元民族多元文化中。

  这个过程是痛苦的,尤其是在老一辈华侨中,然而这个过程又是渐进的,在日积月累、不知不觉中进行的,似乎是一种趋势。据菲律宾联谊总会陈先生讲,他今年69岁,惠安东园人,其爷爷自1930年到菲律宾谋生,其后同村、邻村陆陆续续到菲谋生的有五六十户人,大家都讲闽南话,把家乡的一套生活方式、风俗习惯带到菲律宾。陈先生1970年代到菲律宾,这时,这五六十户惠安人只有二三十户有联系,还讲家乡话,其余的都“菲化”了,不是子女靠菲佣抚养讲菲语被“菲化”,就是子女与菲人联姻,半菲化,而孙子辈则全菲化了。到今年2016年,五六十户的闽南人又减少到仅剩三五户常有往来,还讲闽南话,其余各户的子、孙、太孙辈不仅不会讲闽南话,连思想、作风、人生观也全都“菲化”了。

  那么,在强大的“菲律宾化”冲击下,闽南文化还能继续生存和传承下去吗?回答是令人担忧的。

  请看一个统计数字:

  1988年菲律宾华人学者洪玉华调查381位华人学生,结果是:在家里只说闽南语或普通话的占105%,只说英语或菲语的占1129%,使用英菲语为主的混合语言占779%。可见闽南语在华人家庭中的使用已逐渐衰微。

  再看今年(2016年)作者的一个偶然经历:

  侨商张先生,晋江籍,58岁,儿子结婚,儿媳为菲女,结婚请客60桌,客人多半为晋江乡亲,然而结婚仪式却完全采用菲式。主持人和宾客都是用当地语言他加禄语和英语进行交流。轮到张先生讲话,为了表示和闽南乡亲的亲切感,他断断续续用闽南话开了头,“各位……来宾,欢迎大家来……参加……我的儿子……结婚的庆典”,讲到这里讲不下去了。停了好一会儿,在大家的等待中,他用英语掺杂着他加禄语才得以顺畅地继续讲下去。可见即使像他这样有受过较深的闽南人家庭教育出来的五六十岁闽南人,闽南话也都讲不清楚,而他儿子的闽南话、中国话就更是不值一提了。加上娶的媳妇是菲人,久而久之,不用说你不要“菲化”,他们就已经自然“菲化”了。

  怎么办?方向只有一个,即在保存闽南文化主要特征的前提下,将闽南文化融入菲律宾的多民族多元文化中。而方法则是多种多样的。

  首先必须重视华文教育。

  华文教育、华文教学是中华文化、闽南文化传承的基础,没有华教就没有华社。菲律宾的闽南人后裔,生活在周围都是菲律宾文化的氛围中,久而久之,就有失去闽南文化传统、中华文化传统这个根的危险。菲律宾政府为了在文化上推行菲化,教育部将华文作为外国语文来看待,不允许广大的菲国学校教授华文,就是在华侨华人创办的华文学校也要受到菲教育部的督察、管制,华文课每天不得超过120分钟。教师工资低,退休金、医疗保险都没有保障,教学质量难以提高。有鉴于此,长期以来菲律宾的华人社团宗亲会、同乡会、基金会和有识之士纷纷慷慨解囊,资助华校学生助学金、奖学金、教师鼓励金和生活补贴。为了解决师资缺乏、质量不高的问题,他们开展“造血计划”,有计划地资助学生赴华深造,回来担任华语教学工作,已先后资助197位学生到中国暨南大学、华侨大学、广西师范大学等高等院校攻读华文教育本科专业,为华校培养高层次的华语教师。同时他们又开展华语教学师资队伍的“输血计划”,向中国国侨办、教育部门、学校申请外派教师。中国的国务院侨务办公室和有关教育机构、大学经常派出教师到菲律宾华校进行华语教学。仅2016年一年国侨办到菲律宾的外派教师就有271人。据不完全统计,至今为止各有关机构和单位的外派教师、志愿者等的总数已达七八千人。中国大使馆也很重视华文教育,设有中国大使教育基金,旨在奖励品学兼优、成绩优秀的学生和资助热爱华语、努力刻苦、家庭贫寒的学生。资助金额不断增加。2016年7月9日,由菲律宾华教中心主持的中国大使教育基金2015至2016年度奖学金与2016至2017学年度助学金颁奖仪式在马尼拉举行,来自40所华校的40多名学生获奖学金,50所华校的60名学生获助学金。菲律宾现有华文学校170所,学生七万多。如何巩固并提高这些华文学校的教学质量并不让生源流失,今后各华校的担子是很重的。

  加强菲律宾华人与祖籍地闽南地区的各种联系也是传承闽南文化的重要环节。闽南地区是闽南文化的发祥地,加强闽南地区与菲律宾的经济文化交流是传承闽南文化的基础工作,要鼓励支持菲律宾的闽南人到祖籍地投资、置业,更要鼓励他们的子女回家乡走走看看。

  例如,侨商蔡先生,石狮籍,76岁,为了儿子、孙子以后到中国读书、经商方便,2003年,他在厦门湖滨南路买了两套高层电梯住宅,最近儿子向他提出不去厦门,也不要这些住宅。蔡先生只好把这两套住宅出售。看来,如果不加强两地的联系,久而久之,菲律宾的闽南文化将后继无人。

  很多有识之士也已清楚地看到这一点,他们认为,学习、传承闽南文化,必须从小孩子抓起,一般闽南人家长都很重视子女的教育,多方让子女们尽量多地接触、学习闽南语和中国文化。菲律宾很多社团、机构经常利用菲律宾的假期以夏令营的形式组织华裔青少年到闽南原乡学习、进修、参观、访问。2016年4月1日,由菲律宾陈延奎基金会主办、菲律宾华文教育中心协办的2016“中国寻根之旅——菲律宾华裔学生学中文夏令营”在福建泉州开营,共有1149名菲华学生在泉州、厦门两地开启了“寻根之旅”。这个学中文夏令营自2001年开办至今已历16年,一共16届,共有菲华学生逾12000名参加,他们在华侨大学、集美大学、闽南师范大学、泉州师范学院、泉州南少林武术学校、厦门外国语学校等在闽南地区的院校学习汉语、书法、国画、武术、手工等中华传统文化,实地感受闽南地区浓郁的闽南文化,这有助于他们幼小的心灵里播下闽南文化、中华文化的种子。另一方面,闽南地区的居民如果想到菲律宾做生意或者移民,有关方面应予鼓励。改革开放以后,大陆一改以往闭关锁国状态,很多闽南地区的新移民从家乡移居菲律宾,老华侨称他们为“新侨”。这些“新侨”年轻有为,不仅在生意场上做得风声水起,而且在参与菲华社团活动,传承闽南文化方面也是积极主动,贡献良多,无疑是增添了一支生力军。这些“新侨”带来了新的闽南文化气息,有助于闽南文化的可持续传承和发展。

  总的来看,菲律宾的闽南人在数百上千年的历史长河里,在菲律宾的土地上筚路蓝缕、披荆斩棘,顽强地保存和不断地传播闽南文化,使得在当今菲律宾的多民族多元文化中,闽南文化仍占有一席之地。闽南语、闽南宗教、闽南风俗习惯为菲律宾文化增添了绚烂的篇章。在广大的闽南籍华侨华人的努力下,菲律宾的闽南文化必将克难前行,继续得到传播继承、发扬光大。

  注释:

  ①陈台民:《中菲关系和菲律宾华侨》,香港朝阳出版社,1985年,第13页。

  ②邱荣章:《菲律宾的华人史话》,《商报创刊82周年暨复刊15周年纪念特刊》,2001年,第121页。

  ③菲律宾:《商报》2016年8月26日。

  ④[菲律宾]《大乘信愿寺简介》,菲律宾大乘信愿寺出版,1989年,第33页。

  ⑤[菲律宾]《瑞今长老纪念集》,菲律宾大乘信愿寺出版,2005年。

  ⑥[菲律宾]《世界日报》2005年1月8日,《阿罗约莅寺向上人祝寿》。

  ⑦胡沧泽:《菲律宾的佛教与华侨华人》,《世界宗教文化》2011年第1期。

  ⑧[菲律宾]《商报》2009年10月27日。

  ⑨[菲律宾]《菲华日报》2008年8月2日。

  ⑩[菲律宾]《商报》2009年8月8日。

  2010年7月20日作者在马尼拉访问李昭进亲人所述。

  同②。

  2016年7月15日作者在马尼拉访问陈先生所述。

  洪玉华:《融合与认同:二次大战之后菲律宾华人社会的社会变化》,载《南洋问题研究》1989年第3期第55页。

  此为作者2016年7月31日晚所见之事例。

  2016年9月10日作者在马尼拉访问菲律宾华教中心常务副主席黄端铭先生所提供。

  [菲律宾]《商报》2016年7月27日。

  《菲律宾华文教育综合年鉴(2005—2014)》第52页、63页,菲律宾华教中心出版部2015年11月第一版。

  2016年8月2日作者在马尼拉访问蔡先生所述。

  中新网泉州2016年4月1日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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